第四百零三章 昏君的脆弱性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不是生而知之者,那就是要正视自己人类劣根性和动物性的一面。直面问题、解决问题,不逃避才是进步的过程。欲望对人的腐蚀是超出人类本身认知的。资本阶级作为欲望的...村口那块“欢迎周聪荣归故里”的横幅还没拆,风雪一吹,红布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木架。初一清晨六点,天光未明,江城郊区的雪还在簌簌落着,王家新宅院门虚掩,檐角悬着两盏未熄的红灯笼,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像两滴将坠未坠的血。院内静得反常。前夜还人声鼎沸、麻将哗啦、笑声震瓦,此刻却只剩扫雪帚刮过青砖的沙沙声。盖尔裹着驼色羊绒披肩蹲在廊下,指尖捏着一小截烧焦的鞭炮引信,正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补妆——她刚把昨晚拍的“东北年夜饭十道硬菜”剪成15秒短视频,配文:“原来中国人的爱,是藏在油花里的。”点击发送前,她瞥见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推送:《B站春晚同步收视破2.3%,创平台单日峰值》。她没点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拖沓的棉鞋,而是皮靴踏在积雪上的脆响。周聪穿着一件玄色长款羊剪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高领黑毛衣,头发被晨风吹得略乱,眼下泛着淡青,但眼神清亮如刃。他手里拎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链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新华字典》和几叠手写稿纸。“你起这么早?”盖尔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怕他们回来找人。”周聪把包搁在廊柱旁,弯腰掬起一捧雪,用力搓了搓脸。冷意刺骨,他哈出一口白气,“昨晚走得太急,连爷爷的烟斗都没拿回来。”盖尔怔住:“……他们真走了?”“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三辆商务车从后山小路绕出去的。”周聪直起身,睫毛上还沾着细雪,“王秘书亲自押车,连司机都是星火安保部特训过的。老爷子说,‘不走不行,再留一天,村里就得开批斗会了’。”盖尔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笑声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娜札裹着毛茸茸的粉色羽绒服探进半个身子,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个保温桶:“哥!热豆浆!金智媛姐熬的,说你胃寒不能空腹喝凉水!”她话音未落,身后接连挤进来七八个姑娘——朴孝敏提着食盒,冷芭抱着一摞印着“星火文创”字样的红包封,Tara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王家宗亲名单及关系图谱(初稿)”。“都醒了?”周聪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娜札冻僵的手背,顺势一握又松开,“去厨房帮金智媛蒸年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哎?”冷芭举起红包封,“这不还得等长辈们回来发吗?”“不用等了。”周聪拧开保温桶盖子,热豆浆的甜香混着豆腥气漫开,“今早八点,村广播站播完新年贺词,紧接着就放‘王氏家族基金会成立暨首期公益项目说明’。所有红包,统一由村委代发。每人五千,六十岁以上老人一万,学生另加三千教育补贴。”朴孝敏愣住:“……那不是……比春晚红包还多?”“对。”周聪仰头灌了一大口豆浆,喉结滚动,“所以现在全村最忙的不是拜年的人,是村会计和广播员。王秘书昨夜留在村委会,亲自盯了三遍流程表。”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不是汽车,是农用三轮车那种突突突的闷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夹着方言喊叫:“老王家的!快开门!出大事了!”周聪没动。盖尔却已快步走到院门边,侧身从门缝往外看。三分钟不到,她折返回来,眉心微蹙:“是村东头赵老蔫家的二小子,骑着三轮车冲来的。说他爸半夜突发心梗,救护车进村路上被雪堵在半道,镇卫生院电话打不通,县医院说要派车得俩钟头……他想借咱家车送人。”空气瞬间凝滞。朴孝敏下意识摸向包里手机——这是星火标配卫星电话,但信号在深山雪谷常中断。冷芭已经转身往厨房跑:“我去喊金智媛姐,她学过急救!”娜札却一把拉住她胳膊,声音发紧:“哥,咱车是商务车,坐不下担架……而且王秘书走前交代过,非紧急情况不得启用车队。”周聪拧紧保温桶盖子,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盖尔:“赵老蔫,今年七十六,独居,儿子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过家。”盖尔点头:“上月修路时,他给施工队送过两筐冻梨,说是‘让娃们暖暖胃’。”“他老婆走的时候,我妈给操办的丧事。”周聪转向娜札,语气平静,“去车库,把那辆白色丰田越野开出来。后备箱里有我放的折叠担架、氧气瓶、速效救心丸,还有半箱矿泉水——去年冬天备的,没拆封。”娜札怔住:“可……王秘书说……”“王秘书管资本,不管命。”周聪打断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印着褪色的“兴安乡卫生所1998年医疗手册”,内页密密麻麻贴满泛黄便签,每一张都写着人名、病症、用药记录、忌口事项。“赵叔的心梗,是去年腊月十八查出来的,我说给他联系省医专家号,他摆手说‘不值当’。这本子上,记着他所有药什么时候该换批次。”他把手册递给娜札:“带过去。告诉赵二,担架别用,直接把他爸抱上车,让他爸枕着我的外套。车里暖气开最大,但别关窗,留条缝透气。”娜札接住册子,指尖触到内页一处凸起——是胶带反复粘贴的痕迹。她低头一瞥,第37页角落用红笔圈着三个字:“防猝死。”三轮车突突声又近了。周聪已迈步走向院门,大衣下摆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盖尔忽然开口:“你把车借出去,就不怕……有人借机讹上你?”周聪顿步,侧过脸。晨光终于撕开云层,斜斜切在他下颌线上,映得那道浅疤微微发亮:“讹?他敢讹,我就敢把他爹的病历拍到全网。谁家老人没个三高?谁家账本没点糊涂账?——但赵叔的糊涂账,是我妈亲手算的。”门开了。门外站着个浑身是雪的青年,裤腿裂了道口子,露出冻紫的脚踝。他看见周聪,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只猛地扑通跪进雪里,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然一声闷响。周聪没扶。他弯腰,伸手拍掉青年肩头积雪,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起来。车钥匙在门洞第三块砖缝里。告诉赵叔,药按时吃,年后我请省医心内科主任来村里义诊——不收钱,但得排队。”青年泪流满面,抖着手去掏砖缝。周聪转身回院,路过廊柱时顺手取走那个帆布包。盖尔跟上来,声音很轻:“你早知道他会来?”“知道。”周聪拉开包链,从《新华字典》底下抽出一沓崭新的A4纸,最上面印着“星火医疗公益计划·兴安试点实施方案”,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昨天半夜,我让王秘书把方案电子版发给了省卫健委、医保局,还有江城医学院附属医院党委书记。今天上午十点,三方联合批复文件会同步下发到镇卫生院。”他停顿两秒,把方案塞回包里,只留下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张手绘地图,墨迹未干,标注着村东、村西、后山三处新设临时医疗点的位置,每个点旁边画着简笔救护车与心电图波形。“你以为我真信什么‘祖坟炸了’?”周聪望向远处雾霭中的雪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人活着,靠的是活人的账本。不是风水,不是运气,更不是别人嘴里那句‘飞黄腾达’。”此时,村广播站喇叭突然嘶哑地响起,先是几声电流杂音,接着一个中年男声带着浓重鼻音播报:“……各位乡亲注意!王氏家族基金会今日正式成立!首期投入八百万元,用于——村卫生所扩建、老年人健康档案数字化、留守儿童心理援助……”声音卡顿了一下,似乎被什么打断。片刻后,女声接上,语速飞快:“……另,基金会特别增设‘应急救助通道’!凡本村户籍居民,遇突发急症、意外伤害,可拨打专线139xxxxx,车辆十分钟内抵达!重复,十分钟内——”周聪抬腕看表:七点五十九分。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群聊“星火核心-除夕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王秘书发的:“【行程确认】全员已登机,舱号B12-C15。附:老爷子托我转告,‘雪大,路滑,莫回头’。”周聪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雪野染成淡金色。他忽然想起昨夜守岁时,秦兰凑近问他的话:“哥,你的钱够多了,但真的对后路没有一丝迷茫吗?”当时他望着烟火没回答。此刻,他拇指轻轻一划,删掉输入框里所有字,只留下两个字:“不回。”发送。群聊立刻炸开。王秘书秒回一个“oK”表情,后面紧跟一串数字:372。这是星火总部实时在线员工数——比除夕夜多出217人,全是连夜从北春、沪市、深城调来的医疗、基建、法务、舆情团队。而就在同一秒,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北春市,江城卫视演播厅后台。化妆镜前,贾灵正对着镜头练习鞠躬角度。助理递来一份加急传真,他扫了一眼,笑着摇头:“嚯,这小子……还真把‘忘本’玩成‘扎根’了?”传真纸页角印着天网LoGo,标题赫然是:《关于调整2024年度华夏县域医疗基建合作优先级的函》。函件正文第三条写着:“鉴于兴安乡王氏家族基金会试点成效显著,即日起,天网旗下所有广告营收中,3%定向注入‘县域医疗普惠基金’,首期覆盖东三省全部县域,资金监管由国家卫健委全程审计。”演播厅顶灯骤然亮起,强光如瀑倾泻。贾灵眯起眼,镜中映出自己眼角细纹,也映出窗外正缓缓升起的朝阳——那光太烈,几乎灼痛视网膜。他忽然觉得,这光,和二十年前在铁西区破旧礼堂后台,第一次摸到话筒时,手心渗出的汗珠反射的光,竟是一模一样。而此刻,周聪站在廊下,正把最后一块年糕放进保温桶。盖尔默默递来一杯热茶,杯壁烫手。他接过来,没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腾的白气,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轨迹。雪停了。风却更大了,卷着碎玉般的雪沫扑向院门。门楣上那盏红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未熄。远处,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搏动。那搏动里,没有神话,没有奇迹,只有一本泛黄的医疗手册,三张手绘的地图,以及八百万元背后,三百七十二双尚未合眼的眼睛。周聪终于喝了口茶。滚烫。苦涩。回甘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