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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听竹
    夏简兮蹲在密室角落,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烧得扭曲却仍可辨识的金属部件,心头如被重锤击中。这已不是简单的走私案,而是涉及军械私造、通敌叛国的大逆之罪!那些生铁、硝石、弓弩零件,绝非用于民间商运,分明是为海外某股势力秘密武装船队所用。而“总会抽成”、“京中打点”等字眼,更是将梅花会与朝中权贵的勾连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她缓缓站起身,环视这间阴冷潮湿的密室。墙角铁架上尚存的油布包裹已被尽数取出,由苏绣和沈铮亲自清点登记。每一份残卷、每一纸账目、每一块金属残片,皆被小心翼翼装入特制木匣,贴上封条,注明“扬州密档?听竹小筑?天字第一号”。

    “大人,唐掌柜和那管家都已收押。”沈铮低声禀报,“我已命人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疏忽。他们虽未招供,但从其神色看,已是惊魂未定,不日便可撬开嘴。”

    夏简兮点头,目光落在那幅仅存一角的海图上。她忽然想起邱明山册子中的记载:“数年前曾有一批‘南洋奇匠’被接入梅府别院……”如今看来,这些“奇匠”极可能便是打造“海鹘船”与改良兵器的核心工匠。梅三爷借盐业之名敛财,以善举之表掩恶,实则早已暗中构建起一条贯通南北、勾连海外的叛国通道!

    她走出密室,晨光微曦,照在焦黑的柴房断壁上,映出几分凄厉。石头三人站在院中,衣衫染尘,脸上却难掩兴奋之色。

    “干得好。”夏简兮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低沉却坚定,“若非你们果决潜入、制造混乱,这密室中的证据或许早已化为灰烬。朝廷欠你们一个交代。”

    石头咧嘴一笑:“夏姐姐言重了,咱们跟着您,图的不是赏赐,是心里那口气能顺。”

    苏绣此时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本尚未完全焚毁的账册残本,眉宇凝重:“大人,这本账册虽残,但其中几页竟记有银钱流向,标注‘京??老座主’四字,后附一串数字,似为年份与金额。最近年份一笔,竟是去年冬,数额高达八万两白银!”

    夏简兮瞳孔骤缩。

    八万两!

    这笔巨款,足以买通半部六部官员,更遑论一位“老座主”?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老臣:兵部尚书裴元节,工部侍郎周廷章,还有那位深居简出、门生遍布天下、曾为父亲同科进士的内阁大学士??徐怀安。

    徐怀安……

    父亲生前曾多次提及此人,赞其才学冠世,却也私下叹息:“怀安兄才高德薄,好权术而轻纲常。”当年父亲病重辞官归养,徐怀安曾亲至府邸探望,临行留下一句:“世道浊乱,清流难存,不如退隐保身。”彼时夏简兮只当是劝慰之语,如今回想,竟似一句冰冷的警告。

    难道,这位昔日父亲敬重的“世伯”,便是梅花会真正的幕后操盘者?是他在朝中为梅三爷遮风挡雨,甚至默许其私通外邦、贩运军资?

    她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不能再等了。

    “立刻整理所有证据副本!”她转身下令,“我要再写一封密奏,这一次,不再含糊其辞。‘老座主’三字必须点明,海图、信件、印章、账目流向,全部附呈!请陛下彻查徐阁老??若有冤屈,自可辩白;若真涉逆谋,则国法不容!”

    苏绣迟疑:“大人,此举太过凶险。徐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旦弹劾失败,不仅您性命堪忧,整个扬州案都可能被反噬吞没。”

    “我知道。”夏简兮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声音如冰刃出鞘,“可若因畏惧而不言,那我父一生清名、孙文等人枉死、盐场百姓流离,又有谁来主持公道?我夏简兮宁可身死当场,也不愿做那睁眼瞎的蝼蚁!”

    众人默然。

    就在此时,一名驿卒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京中急报!八百里加急,御前直递!”

    夏简兮接过,拆封速览。

    信是皇帝亲笔所书,字迹沉稳却不掩怒意:

    > “卿所奏扬州案情,朕已尽阅。震惊之余,亦感欣慰。尔能持正不阿,深入虎穴,实乃朕之股肱。然梅三爷潜逃,牵涉甚广,朕恐地方掣肘,特命锦衣卫千户陆昭南下协查,即日抵扬。此人素有‘铁面’之称,行事果决,可为卿臂助。另,卿提及‘老座主’,朕心已有计较,然兹事体大,需确凿铁证方可动之。卿务必保全自身,静待援手,切勿孤身犯险。钦此。”

    夏简兮读罢,久久不语。

    陆昭,锦衣卫千户,三年前曾办一桩边军贪腐大案,连斩七名参将,逼得两位总兵自尽谢罪,人称“活阎罗”。此人若真来,必能震慑一方,但……锦衣卫向来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手段酷烈,行事不留余地。他来了,是助力,还是另一重变数?

    “大人,这是好事啊!”石头忍不住道,“有了朝廷直接派来的钦差,王守仁那老狐狸再不敢明目张胆护短,梅三爷就算躲在天涯海角,也逃不过追缉!”

    夏简兮却摇头:“陆昭此人,我不知其心性如何。他若只为完成皇命,不顾百姓死活,滥施刑讯,反倒会激起民变,让梅花会趁机煽动舆论,反咬我们‘苛政暴虐’。况且……”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怀疑,京城之中,未必只有徐怀安一人涉案。陆昭此来,会不会也带着某些人的‘嘱托’?”

    苏绣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来‘灭火’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夏简兮冷冷道,“所以,在他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掌握无可辩驳的铁证。不仅要让梅三爷伏法,更要让他背后的‘老座主’无处遁形!”

    她转身看向沈铮:“沈千户,你即刻提审唐掌柜与那管家,可用刑,但不可取其性命。我要知道‘棠记’银楼的所有资金流向,尤其是与‘总会’之间的联络方式、接头暗语、以及??那艘乌篷船今夜载走了什么人、去了何处!”

    “是!”

    “石头,你带人继续搜查‘听竹小筑’每一寸土地,看看是否还有隐藏密格或地道。尤其注意书房、卧房床榻之下、墙壁夹层。凡可疑之处,全部拆开!”

    “明白!”

    “苏绣,你随我去‘棠记’银楼。”夏简兮披上外袍,眸光如刀,“既然他们昨夜还在清理‘旧账’,那今日的账簿,必定做了手脚。但我相信,再高明的掩饰,也会留下破绽。我要亲自去翻他们的新账,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半个时辰后,夏简兮与苏绣悄然来到“棠记”银楼后巷。此时正值午市,前厅顾客盈门,掌柜笑脸迎客,一派祥和景象。然而夏简兮一眼便看出异样??伙计们眼神飘忽,动作僵硬,仿佛人人背负着无形重压。

    她扮作贵妇,由苏绣引路,步入前厅。

    “这位夫人,想定制一对龙凤镯?”新换上的年轻掌柜堆笑迎上,“小店工艺精湛,花样齐全,您尽管挑。”

    夏简兮淡淡道:“不必看花样。我听说你们最近接了一笔大生意,是从‘南边’来的客人,结算用的是海外银元?我想看看你们的兑换单据。”

    掌柜笑容一滞:“夫人说笑了,小店哪有什么‘南边’大客?都是本地熟客,结账也只用宝钞或官银。”

    “哦?”夏简兮冷笑,“那为何我听说,昨日深夜,你们还为一批‘特殊货物’做了十万两的银票承兑?对方用的是吕宋银元,折合纹银九万八千两,差额二千两作手续费?这笔账,记在哪一本?”

    掌柜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冷汗:“这……这……小的不知夫人从何听来此言,定是误会!小店从未有过如此大额交易!”

    “是吗?”夏简兮缓步走近柜台,目光扫过账台下方一处新换的木板,“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你这账台底下,新铺的木板颜色与其他不同?而且……”她忽然俯身,指尖轻触地板缝隙,“有墨迹渗出。刚写完账,就急着藏起来?”

    掌柜浑身一颤,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后堂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柜子。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向后门。

    “拦住他!”夏简兮厉喝。

    苏绣早已蓄势待发,纵身跃过后堂屏风。只见一名身穿短褐的账房先生正欲从后窗翻出,手中紧抱一只蓝布包袱。

    苏绣飞身上前,一脚踢中其膝弯,那人惨叫倒地,包袱脱手。她一把抓过,打开一看??竟是厚厚一叠尚未销毁的新账副本,其中赫然记载着:

    > “三月初七,收‘海鹘三号’货款,吕宋银元五百枚,折银四万九千两,转‘总会’三万两,留利一万九千两。另付‘京??老座主’三千两,备注:春茶贡品。”

    三千两!

    又一笔!

    夏简兮接过账册,指尖几乎捏碎纸页。她终于拿到了直接证据??梅花会通过“棠记”银楼,定期向“老座主”输送巨额贿赂,且以“春茶贡品”为代号,掩人耳目!

    “把人拿下。”她冷冷道,“押回衙门,与唐掌柜关在一起。今日之内,我要他们开口!”

    回到驿馆,夏简兮将新获账册与密室证据并列摊开,一幅完整的罪网已然浮现:梅三爷为地方执行者,掌控盐务、走私、造船;“棠记”银楼为资金中枢,洗钱转运;梅花会“总会”为海外策应,接收军资;而朝中“老座主”??极可能便是徐怀安??为最高庇护者,坐享其成,操纵朝局。

    她提笔再写密奏,这一次,字字如刀:

    > “臣查得确证,梅氏私通外邦,贩运军械,勾结‘梅花会’叛逆组织,历年行贿朝中重臣徐怀安,累计逾三十万两白银,皆以‘春茶’‘秋果’等名目掩盖。其所造‘海鹘船’七艘,已多次出海,接应不明势力,恐危及东南海防。臣恳请陛下立即将徐怀安停职受查,封锁其府邸,搜检往来信件。另,请准臣联合锦衣卫陆昭,对‘棠记’银楼上下游全面清查,顺藤摸瓜,彻底铲除此国之巨蠹!”

    奏章封缄完毕,八百里加急再度发出。

    夜深,夏简兮独坐灯下,手中摩挲着一枚从密室中找到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棠”字,背面却是一行小字:“花开五瓣,根在神京。”

    她喃喃自语:“神京……神京。原来你们的根,早就扎进了皇宫脚下。”

    窗外,月色如霜。

    她知道,陆昭即将到来,风暴将至。而她,已无退路。

    这一夜,扬州城依旧灯火阑珊,运河上舟楫往来,仿佛一切如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雷霆,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