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外形似猫咪，但长着老鼠鼻子和尾巴的猫鼠极兽伝伍，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它揉着眼睛，好奇地看向虹色的天空，虹色的大地，连偶尔蹦跶出来的小动物都是虹色的，五彩斑斓显得十分可爱。
就是待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狭窄，腰都伸不直，后背还被什么东西抵着，好不舒服。
用爪子扣着透明的玻璃罩，伝伍的记忆渐渐复苏。
“……不会吧？应该不会有那么蠢的家伙会蠢到探索[虹龙]的世界吧……”
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好沉重，但伝伍不敢回头看，它害怕回头了，那个可怕的猜想就成真了。
“你醒啦？”
风间?的声音在透明头盔里弹来弹去，转过身的伝伍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抱住了风间?的头。
“你这愚蠢的兽人做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想死就去死好了，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送死啊啊啊啊！”
世间万物皆染上了一层虹色，这地方在极界可是如雷贯耳，伝伍再傻，结合之前告诉风间?的情报，也能猜到这是哪里。
“[虹龙]的极界是能随便擅闯的嘛？！这里可是除了[虹龙]和在这个极界诞生的极兽外，会不由分说杀掉所有外来者的极虹世界啊！”
伝伍的小爪子扒到风间?的眼睛，风间?把伝伍的手拉开，看向一旁的山羊城主。
两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吸引了不少披着彩虹似的极兽。
山羊城主摇着头说道:“这个地点还不行。第三层极界本就崩塌了，这片大概有狛纳一个种族领地大小的大地也是强弩之末，只要找到勉强维持不溃散的平衡点，将之破坏，这最后的第三层极界碎片就会崩塌。”
“听见了吧？”风间?敲了敲头盔，“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叫大概就是这样……为什么要拉我下水咕咕咕咕……”
“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好好观察一下之前不敢踏足的领域，说不定还会有新收获哦？”
“你还真是乐观啊！”
伝伍暗自下定决心:这秃毛兽人疯的不轻，一定要找机会偷偷溜走！
话是这么说，如果能无视[虹龙]诞生的极界危险性，看起来还是挺美的嘛。
色彩的鲜艳本就容易带来视觉冲击，更别说这种满世界都有的虹光了。
[虹龙]的极界不存在黑白灰，只有从红到紫的光谱色彩。
“……好看到吓死人了！神经得有多大条才能无视这个世界的危险性啊！”
山羊城主拔起地上外观不凡的虹色花朵，放进防护服的隔层。
他答应陪同风间?进一次第三层极界，除了知道只有他能动用土元素的憾地魔法破坏碎片，也有趁机采摘一些稀有的极虹药草的打算。
[虹龙]的极界就像是加了彩虹滤镜的普通世界，虫鱼鸟兽、山川河流，应有尽有。
但这个世界没有太阳和月亮。
天空中只有被虹色背景同化的无数虹色星星，用肉眼极难看出来，若不是山羊城主的提醒，风间?根本发现不了。
“虽然防护服的使用时间为一个小时，但我们的理性可维持不了一个小时，原因嘛……”
山羊城主欲言又止，风间?立刻接道:“因为第三层极界与我们的世界有根本性的差异，如果在这里待久了，要么不再习惯我们世界的色彩，要么始终无法适应这些虹色的色彩，产生癫狂的幻觉。”
“不错。”山羊城主点头，“造成第三层极界的兽人伤亡最多的因素，就是第三层极界的环境，哪怕承柱能够开辟出兽人能够生存的一小块地方，他们的双眼也无法接受长久的虹光。驻扎在第三层极界的兽人，最容易患上虹色引发的创伤应激。”
“意思是不能久留……可是您怎么还在摘花花草草？”
“……机会难得，不带些珍贵材料回去岂不可惜？往后可就没有第三层极界了，这些材料将成为世界上的最后一份，有值得冒险的价值。”
“但是材料只能装在防护服的夹层里吧？空间有限，如果只装路边的花花草草，遇到更珍贵的虹色材料，不就装不下了？如果要整理夹层，又会浪费许多时间。”
“……有道理。”山羊城主收回踏向一旁的脚，“最近的年轻人都像你这么有条理吗？”
“条理？这家伙？”
伝伍的诧异脱口而出，它觉得风间?更像决定了某件事之后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做到的疯子。
山羊城主完全没把伝伍放在眼里，自然没有理会伝伍的吐槽，但山羊城主随意扫过的眼神让伝伍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它真的入了山羊城主的眼，山羊城主会不由分说干掉它，这是山羊城主作为兽人据点掌权者的职责。
山羊城主的敌意稍纵即逝。
这家伙……这老山羊的气势好可怕！但他的官职肯定不低！如果能敲到闷棍带回极兽军……
还是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吧。
有风间?在，老山羊应该不会突然发难吧……
呸呸呸！怎么下意识就依靠起兽人了！
风间?感受着伝伍传来的矛盾，一时间没有分析出来伝伍在想什么。
他一直通过青鸾王给予星辰的被动能力密切关注伝伍的心理活动。
没想到还捡到宝了，找到一个对[虹龙]有所了解的极兽。
风间?对伝伍很满意，传递给伝伍的感情就变成了安心感，连带着伝伍觉得风间?的后脑勺都变得顺眼许多。
专注于赶路，山羊城主感知着地脉的流动，很快就找到了让这片第三层极界碎片迟迟没有崩溃的支点。
那是被一片群山围绕的湖泊，没有任何被人力开发的痕迹。
鱼跃出水，被飞速冲来的鹰隼叼走。
鸟儿停留在树枝上歇息片刻，藏在林中的猎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出，将鸟儿咬碎在嘴中。
当然，山脉、湖泊、动物，全都是虹色的。
“此地的生态有些混乱，理应存在于别处的动物竟然都聚集在这里……”
山羊城主提出自己的疑问，风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或许它们没得选吧，毕竟第三层极界，只剩下这里了。”
而且只是在苟延残喘，这片第三层极界的碎片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虽说是边缘，谁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呢？
风间?看向山羊城主，山羊城主不紧不慢地跳起来，在高高的树枝上来回穿梭，不一会儿就把防护服的夹层塞满了。
等落地后，山羊城主才坦然地对上风间?的视线。
“那就开始吧。”
山羊城主盘膝而坐，他脚下的地面轻微晃动起来。
这股震动很快开始向外传递，宁静的湖泊荡起圈圈涟漪。
一头浑身裹满虹色泥浆的猛虎猛然跳出来，从粘稠的泥浆里伸出爪子，拍向山羊城主。
极虹会侵蚀物品，在出发前，风间?拿瓶子装了许多浊潮挂在腰间，还把防水的索命铳泡在浊潮里，为的就是这种情况。
风间?毫不犹豫地掏出索命铳，但由于防护服覆盖全身，同样阻挡了核心熀源提供的熀能，所以索命铳射出的只是普通的火药子弹。
子弹击中猛虎的腹部，大片泥浆脱离，露出下面同样是虹色的绒毛。
“……好嘞，战斗吧——”
“战斗个屁啊！”
伝伍在头盔里狠抓风间?的头发。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这里又没有浊潮，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比起城主，我们的任务还算是简单的啦……”
山羊城主要做的，仅是给微妙的平衡点施加一点压力，破坏平衡。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土元素的撼地魔法虽然有摇晃大地的表现，但要深入地下，动摇地脉，在狛纳能做到的兽人不超过一只手。
山羊城主之所以能做到，是因为此地为即将崩毁的碎片，而且他准确找到了维持碎片的平衡点。
山羊城主闭着眼睛，他没有多余的血气防御，防护服只要破损，沾上极虹他就会死。
“你这么怕死，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死得没有价值！”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来吧。”
湖水动荡，无数在水面下生活的极兽纷纷跃出水面，山脉与森林间的极兽同样被这股晃动惊醒，纷纷前往震动的中心。
倒地的猛虎极兽翻身站起，泥浆脱落，露出满是窟窿的身体。
风间?双眼胀痛，在满是虹色的世界里，实在难以分辨各个生物的形体，分辨它们的位置也是靠的每个生物身体上像水一样不停流动虹光时，与世界的虹光出现不同色彩分出的轮廓线。
保护山羊城主就是风间?此行的任务，但近身搏斗可能会让防护服破损，所以只能开枪迎战。
猛虎极兽更换目标，在风间?看来，就是一大块彩色的色块扑向了他。
风间?拔出一个外部已经被侵蚀在虹色，但内部装着浊潮，所以极虹没有侵蚀到内部的水瓶，朝着扑来的色块泼去浊潮。
浊潮洒到猛虎极兽后，猛虎极兽倒地，发出迷糊的朦胧吼叫。
层层虹色从猛虎极兽褪去，但并没有像风间?所想的那样露出猛虎原本的发色。
猛虎极兽的血肉与虹色一同消失了。
风间?看向地面，浊潮滴落的地方，同样没有露出黄色的土地，而是完全消失。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极虹创造的——”
风间?一脚踢开消耗完浊潮后，极虹修补起身体的猛虎极兽，把带来的大部分浊潮都浇在了山羊城主的身上，还在山羊城主周围，用浊潮画了一个圈。
接着，风间?用手指摁住瓶口，让浊潮缓慢流出，而他则向着开阔的地方狂奔。
“你疯啦！这样会把所有极兽引来的——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
风间?没有回话，因为浊潮吸引仇恨的功效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啊啊啊小心头上——”
只顾着从地下钻出来的极兽，风间?忽略了来自天上的攻击，幸好有伝伍的提醒。
“谢啦！”
风间?灵巧地避开飞鸟的俯冲，这一刻他仿佛成了入侵健康身体的病毒。
山羊城主身上的浊潮足够撑很长一段时间了，浊潮对这里的极兽有侵蚀效果，极兽多半也不敢动山羊城主。
一直逃窜乱泼浊潮的风间?就成了首要目标，毕竟比起不会动的敌人，风间?这个一直在用浊潮破坏生态环境的外来者更加可恨。
风间?见识到了许多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极兽，有外形像一块石板蹦跳的极兽，有长得像竹竿一样却用两条大长腿狂奔的极兽，还有生出三只头，每个头各有各想法的飞鸟极兽。
“——侵略者！”
风间?浑身一震，他忽然听懂了[虹龙]极界内极兽的语言。
像这类穿越事件，穿越者一般都会被神明啊，女神啊之类的强大存在赋予各种各样的超能力，其中通晓语言乃是基础中的基础。
事实上风间?刚到狛纳，就能听懂兽人的语言，直到他看见书本上的文字，才知道狛纳的文字和蓝星的文字相差甚远。
但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在风间?的眼中会逐渐修正成风间?熟知的文字。
风间?没想着依靠能力，他在十泉汤还是学了许多兽人文字的。
连极兽的语言，给予一定时间也能转化吗……
“我没有恶意！”
风间?尝试着回话，抱着他的头怕被甩飞的伝伍和追逐他的极兽都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破坏我们的家园吗？！”
“伝伍你先闭嘴！”
风间?一想，他好像确实是来破坏这个极界碎片的。
从侧脸观察面露难色的风间?，伝伍惊叫道:“你犹豫了！难道你还没意识到你在做什么吗？”
“我只是不想刻意去思考这个问题……”
发现第一个生命时，风间?的内心就挣扎过。
他要做的是毁掉苟延残喘的第三层极界碎片，削弱[虹龙]的力量。
换言之，在第三层极界碎片上面生活的生物，都会死。
它们只能适应这充满虹光的世界，只能生活在这片濒临毁灭的碎片上。
“……我只是觉得有些悲伤。”
风间?把装着满满一瓶浊潮的瓶子扔进不远处的湖里，浓稠的赤红色瞬间在湖泊里扩散成一个圆。
“如果有更加完善的计划就好了，但极界兽王只要存在，就会改写周围的生态环境，像[虹龙]这种规模的极界兽王，如果无处可去，死亡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风间?停下泼洒浊潮的动作。
“有没有已经不适应生存的极界，或者极界兽王死去已久的极界……不，就算极界兽王死去已久，依然可能诞生出一个新的极界。有没有已经没有生机的极界？”
“你想迁移……不可能的。”伝伍低下头，“极界兽王的命运和诞生的极界是绑定在一起的，极界兽王重新诞生的例子都非常非常少……”
“……只能留一个吗？”
“只能留一个。”
风间?抹去感情，索命铳的子弹击中了拦路的极兽。
“拦住他！杀了他！”
“杀死入侵者！保卫我们的家园！”
“我的孩子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他被莫名其妙的血水腐蚀了……”
风间?面无表情，如同机械般做着精准的躲避，不断用浊潮破坏这块极界碎片，抱着他头的伝伍却松开了手，倚靠着头盔。
“我的心好痛……我好悲伤！为什么？我在为了什么而悲伤……”
一根灰色条纹忽然出现在风间?手上，灰色条纹在风间?的掌心上逐渐凝聚出一个狸猫兽人的虚影。
璀璨的蓝色星辰闪耀在虹色天空，在这里生死往复的极兽何时见过单一色调的星星？它们不由得被天空的星星吸引了视线。
闪耀着蓝色光芒的璀璨星辰将异物感塞满极兽的内心，不少极兽都对星辰露出獠牙。
“——哦？这里是……是这么回事啊……”
罗为短暂地消失一秒，等他过了一秒的间隔再次出现时，山脉中的森林已经出现一条两米宽，被人跑出来的道路。这条道路围着湖泊，而后一直延伸到山脉的出口。
“?……好怀念啊，你有人情味的时候也不错，现在的样子也很好……”
“你在说什么？”风间?的目光冷得像冰块，“我一直都是我，另外叫我风间?。”
“好咧！”罗为精神满满，“那，风间?，我要做啥——你头盔里那只极兽是？”
“伝伍对我还有用，至于你……尽情地破坏吧。”
“哦？尽情地破坏……”罗为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罗为不见了。
在湖泊周围，开始出现冲天的星光之柱，璀璨夺目。
“唔——是异星兽人，好可怕，好恶心——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我，我好想哭……风间?，那是你的感情吗？”
“……大概吧。”
“如果你能呼唤异星兽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召唤出来？”
“因为我不想这么做，每重现一次，我都会觉得他们不过是记录，是影子——但我不承认，他们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流泪。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我绝对不会重现出他们。”
“可是，刚才的状况并非绝境。”
“呼唤异星兽人是最合理的选择。”
“合理……但不是绝境，风间?，你的思考开始矛盾了。”
“矛盾——”
“真是奇怪，为什么我好像明白你心中所想？我好像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为什么你这么悲伤？”
风间?的思考陷入短暂停滞。
他的动作一并停止。
星光之柱脱离地面，十几根星光之柱在空中汇聚，全部浓缩进狸猫兽人罗为的身躯里。
罗为在天空上高高跳起，之后像一颗燃烧着蓝色火光的陨石一样砸向湖泊的中央。
这块第三层极界的碎片会因为罗为的冲撞而四分五裂。
山羊城主将斩断藕断丝连的细线，彻底葬送这块碎片。
从此之后，第三层极界，充满虹色的极虹世界，将消失。
“……我怎么把罗为重现出来了？”
风间?自问自答，那是理性的举措，从结果上看，既效率又能节约时间。
但风间?拒绝把虚假时间囚笼里的任何生命当做工具使用，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被迫重现出能挽回局面的兽人。
“因为那时候你的理性压倒了你的感性？”
伝伍捋顺风间?的头发，又问道:“你真的……在为极兽感到悲伤？为兽人敌人的覆灭感到悲伤？”
“那又如何？”风间?苦笑，“我还不是毁了它。”
“对你们兽人而言是正确的做法，但对我这种极兽来说，意义可就大了……”
虽然怜悯，但不会做错选择。
虽然对敌人的毁灭感到悲伤，但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真是个疯子……”
伝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风间?的头发被他捋平，看起来很平整。
星光落下，虹色的湖水瞬间蒸发，大地龟裂，地动山摇，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