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点前,狸猫兽人翘着腿,百无聊赖地躺在一块岩石上,岩石与周围的干涸开裂的大地格格不入,一看就知道这是狸猫兽人罗为刻意搬来供自己休息的道具。
罗为打着哈欠,双眼迷离,他忽有所感,望向天边。
“终于来了哈~啊……”
罗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脸上挂满笑容。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很明确,那就是执行极界之主给他的最后一个指令,完成之后,他与极界之主的契约就结束了。
罗为将成为虚假时间囚笼的最后一关,使用异星兽人碾压性的力量将所有兽人拦在出口。
……本应如此。
“太无聊了,不知道真正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极界之主在破元战争时期召唤过来的是个冒牌货呢……反正见到真货就能反应过来,放着不管也没事吧,毕竟是我呢……”
罗为走到一旁,将撤离点的坐标让了出来。
护送白逊的一行人落地,安长行面色凝重地警戒着满脸笑容的罗为,他记得很清楚,那种仿佛面对会危害世界敌人的责任感把异星兽人的身姿牢牢刻在他的记忆中。
放在平时,安长行已经一脚踢过去了,但他的任务是护送白逊回到狛纳,要优先考虑白逊的安全,不能轻举妄动。
“来啦?”罗为目光扫过风间?,到了几位贵族兽人身上,变成了似笑非笑的嘲弄。
十泉浩指着罗为,惊讶道:“是告诉我爸爸妈妈在紫色火焰里的怪大叔!”
“小朋友,有时候呢,嘴甜一点,你就能通过本[年轻小哥]的考核,走上阳光大道啦……”
风间?忽然说道:“这么说来,殷罗魔炎的异变好像是你搞的鬼吧?”
“这你也知道?”罗为一脸诧异,毫不在乎地说道:“殷罗的魔炎很有意思,属于天生的异能,我只是尝试了一下,用我的力量渲染魔炎,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很神奇吧?”
风间?是在夙龙族老人展现的,过去安长行真正的经历里看见的。
罗为跟了白逊一路,除了殷罗的魔炎异变,说不定还在其他地方做了什么手脚。
安长行插话道:“想要对话,你最好把自己身上的杀气收一收。”
“哦?”罗为挑了挑眉毛,摩拳擦掌,“我要是不收呢?你还能打我不成?”
犬养的太刀微微出鞘。
风间?一愣,他怎么没感觉到罗为的杀气呢?
“别想了。”白逊拍了拍风间?的肩膀,“这个山民兽人对你,安长行和犬养没有敌意哦。但他连十泉浩都不打算放过……看来非常痛恨四大种族的贵族兽人。”
“尊敬的白逊世子能有此自觉,我深感欣慰,很多贵族兽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就稀里糊涂地被我把头扯下来了呢。”
“过奖过奖。”在安长行不解的注视下,应该被保护起来的白逊主动走上前,问道:“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看起来好像在专程等人……是在等我们吗?”
“白逊,那家伙是——”
安长行急忙把白逊护在身后,话还没说完,罗为就打断了他。
“等你们?哎……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吗?都怪你,我手都开始痒了……”
风间?叹了一口气,再让这些人多讲几句话,罗为说不定真要开杀了。
“走吧,他不会拦住我们的。”
安长行半信半疑地往前走,罗为挂起了渗人的笑容,好像下一秒就会化身杀人魔,屠光在场的所有人。
十泉浩确实被罗为吓到了,他缩在敖青身后,不敢探头。
风间?摸了摸十泉浩的头,让他别怕。
罗为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动手,但他的不爽与杀意也从没收起过。
犬养想留在风间?身边,风间?眼神示意犬养先离开,让他和罗为单独谈谈,犬养就去做白逊的护卫了。
“……你怎么这么狠狛纳四大种族的兽人?”
罗为哑然,以至于对众人的敌意都减轻了不少。
“——四大种族?别和我开这种玩笑啊,风间?……你回来的时间是不是很短啊?连山民和四大种族的恩怨都不知道?”
“这……可能是因为我的落脚点在熊族兽人开的温泉馆兼顾医馆,所以产生了信息偏差……是的,我不知道。”
“这还差不多,你想听我的故事?”
“对,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也该帮助你。”
“哦……那我能杀掉他们吗?”
“只有这个,实在是……不行……”
罗为不满地咂嘴,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你想帮我?那就在外面早些找到我,那时真正的我会告诉你。”
“那现在的你怎么办?”
“现在的我?随便吧,反正不是真的,我对这种事看得很透彻,别看我年轻,我的人生阅历可不简单。”
风间?点头,“年轻和人生阅历确实不能划等号。”
不过罗为这么洒脱,倒让风间?开始觉得亏欠了罗为。
罗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不枉他等了风间?这么久。
“……不过嘛,好像真的有一件事,你可以帮上忙呢。”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忙。”
“外界的时间过了多久了?”
“四年,外面的世界,破元战争已经结束了四年,我大概半年前到了狛纳。”
“四年啊……”罗为闭上眼睛,心中计算着时间,“四年的话,那就差不多了呢……风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发生了某种天灾,某种注定会发生的浩劫,你绝对不要去试图干涉天灾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海啸、台风,你可以去救天灾里的兽人,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妄图平息海啸台风,平息天灾本身。”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情。”
“不,你做得到,你要立下[誓约],誓约铭刻在你的灵魂里,就算离开这里,你也必须遵守誓约,这是我唯一的需求。”
“……好吧,誓约该怎么做呢?”
“高举手掌,左手右手都可以,然后天之父神狛,地之母神纳发誓就可以了,让狛纳见证你的誓言。”
风间?照做,做完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象,只是他的内心多了一个绝不可违背誓约的念头,并且夙龙族老人的星辰没有将之判断为异物。
“呼,这样我就安心多了。”
“喂,风间?!可以离开了!”
安长行大声提醒,风间?看过去,发现一扇中空的传送门已经搭设好了。
“我没其他事了,拜拜啦~”
罗为笑着挥手,但没有离开的打算,似乎要目送他们离开。
白逊打开了传送门,安长行、十泉浩、犬养都站在门边,敖青则站得稍远一点。
敖青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逊,对走来的风间?轻声说道:“那只狸猫兽人就是异星兽人?”
“……是。”
风间?没有隐瞒的打算。
“难怪,看到他我就觉得不舒服……只可惜不是我找的那位异星兽人。”
有罗为虎视眈眈,几人很快敲定了撤离顺序。
“另一边应该直通圣月岛的码头,没有任何危险。”
白逊说着,他被选为第一个撤离的人,其中自然有敖青和风间?的推波助澜。
白逊走进传送门。
传送门没有消失,安长行和罗为这种这些虚假时间囚笼的造物,则开始与整个世界,一同变得虚幻而朦胧。
“要结束了——”
风间?的猜测是正确的,随着白逊成功撤离,虚假时间囚笼终于滴答了和过去一样的……
——一样的?
在过去,白逊并没有选择撤离,而是留在破元战场追查极界之主的试炼。
结局并不一样,就像苏宿说的,虚假时间囚笼已经在翼人骷髅的操弄中成为了独立的个体,不再受限于过去。
但虚假时间囚笼再怎么独立,它的起点仍然是安长行为了拯救白逊而开启的时间秘境的影子。
这是虚假时间囚笼的起源,无论虚假时间囚笼如何演化,它都是为了拯救白逊才出现的。
完成了使命的虚假时间囚笼会如何?
风间?催促安长行先进入传送门,安长行反手把十泉浩推了出去。
安长行展现出远超众人的速度,犬养和敖青也被他推了出去。
远处开始浮现朦具有朦胧色彩,让人看不真切,无法确定是否存在的迷雾。
“队长……”
“风间?,还记得你问我的问题吗?[你的故乡在何方],你是这么说的吧?”
“我……”
“我永远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记得之前和那具骷髅的战斗吗?那时……不,更早之前我就发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这里,我的[归乡路]不会只指出单一的归乡之路,[归乡路]没有方向限制,就像这里才是我的故乡……这是真的,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那座漆黑的实验室里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兽人,我……我也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安长行不是傻子,任何人看见那座实验室,都会开始怀疑自身的存在。
风间?的沉默变成了默许。
“……难怪,难怪,难怪圣月岛的每个人都像看鬼一样看我,圣月岛的北境翼族兽人也算不出来我以后的命运,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的。”
安长行的表情冷静地可怕。
虚假时间囚笼正从存在变为是否存在这种模棱两可的状态,离开虚假时间囚笼的传送门也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风间?没有急着离开,他不忍与安长行对视,低着头说道:“过去的安长行死在了护送白逊的道路上,但他成功地让白逊安全了——你不一样,你即是安长行,也不是安长行,你已经走上了一条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道路,你证明了你自己还有未来——”
“但我,出不去。”安长行抬头,看着变淡的天空,“我的未来只存在于此处。”
“试一试吧!你曾经离开过这里!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理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风间?,这次不一样。”安长行摇头,“这处空间如果还没完成它的使命,还能存在于现世,那我或许能用[归乡路]踏上返乡的道路,但这处空间要消失了,从现世消失,我也不能继续待在现世了。”
“那你们,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风间?,我回故乡时,已经安顿好了所有后事,既然过去的我成功护送了白逊,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存在了。”
“——你就不想念你的故乡了吗?你的兽印是[归乡路],你的思乡之情一定比任何人都强烈。”
“我哪都去不了了,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安长行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离开吧。”
安长行抓住风间?的手,粗暴地将风间?拖拽向慢慢消失的传送门。
“我不想就这样结束!你们已经有了全新的未来,走出了不同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放弃啊!”
“谁说我要放弃了?”安长行把风间?押向传送门,“我的故乡就在这里,我的故乡同样在角族,不管我身在何方,迟早有一天,我能找到归乡的路。”
安长行一脚踹向风间?的屁股,风间?被安长行踢进传送门。
“好感人的戏码……”罗为旁观了全程,假意抹着眼泪,“但你要是知道我们的下场,就不会有那么足的底气咯。”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狛纳有各种各样的秘境,像我们这种不应存在于世的地方呢,变为虚幻的状态后,只有一个去处。”
罗为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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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踉跄着穿过传送门,进入了一片被暂停的灰色空间。
不会打湿衣物的清爽细雨不断落下,停靠在一无所有海面上的破烂船只,与船只附近的海面一样纹丝不动。
十泉浩,犬养,这两人全身灰色,同样一动不动。
敖青正与夙龙族老人大眼瞪小眼,两个龙族兽人都站在船头,听到动静后,纷纷把目光停留在风间?身上。
风间?回头,他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去哪了,他们去哪了?虚假的时间囚笼去哪了!”
夙龙族老人皱眉,开口道:“虚假时间囚笼的去处,就算你知道也无法改变。”
“……请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唉。”夙龙族老人叹气,像极了面对不成器的晚辈,“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确实应该告诉你——虚假时间囚笼沉入了梦境。”
“——梦境?”
“狛纳的秘境有许多去处,像虚假时间囚笼这种不应存在的影子,会回归梦境。在梦境里,有一片所有生命的潜意识汇聚而成的海洋,虚假时间囚笼会不断下沉,直到沉入那片潜意识之海,被分解为单纯的信息。
梦境会将在虚假时间囚笼发生的一切都转为朦胧不清的梦,除了绘梦师,没人能记得梦中发生的内容,更别说只会在梦中出现的潜意识了。”
“——要怎么保留那处虚假时间囚笼?”
“我不是梦境的专家,我不知道方法,况且那么在意那些影子,你要如何面对在现世存在的影子本体?把虚假时间囚笼当做一场梦吧,既已梦醒,就不该再沉溺于梦中——”
一根灰色条纹附着在风间?的手臂上,风间?问道:“我把这个带出来了,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虚假时间囚笼?”
夙龙族老人忽然伸出手,撕开风间?的衣服,除了风间?脖子上挂着的包袱,他的随身物品散落一地。
灰色条纹连接着风间?用来进行空间跳跃的黑色木盒。
“……看来虚假时间囚笼剩下的最后层控制权,寄宿在了你的空间术物上,同类相吸,确实有可能。”
夙龙族老人用手指轻点灰色条纹,灰色条纹一阵颤抖,随后尽数钻入黑色木盒,黑色木盒变成了一个有着精美雕刻,宛若精致礼品的盒子。
风间?细看,发现盒子上的雕刻正是他与安长行,而另一面则是白逊。
这是他和安长行一起进入虚假时间囚笼的开端。
夙龙族老人把盒子放在手中,灰色的领域内,盒子周围的空间展开一层黑色区域。
半晌过后,夙龙族老人打开了盒子,一道灰色的光从盒子里闪出,凝聚成一扇传送门。
“……看来,在机缘巧合之下,你保留下了通向虚假时间囚笼的传送门,开启的代价是你的存在感在三天内都会变得稀薄无比。”
“这算代价吗……呃……”
风间?发现他竟然走神了,他分明聚精会神听着夙龙族老人的话,但他的目光就是无法聚焦于夙龙族老人。
风间?从夙龙族老人手中接过盒子,说道:“能打开秘境的道具……这盒子变成秘钥了?”
“不,秘钥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东西——”
夙龙族老人忽然猛地看向天空,好像察觉到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称呼为秘钥倒也没什么问题。”夙龙族老人的脸上变得柔和,“风间?,你帮了我,我应当回报你。”
“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传送门变回灰色条纹,收进盒子里,风间?下意识忽略夙龙族老人,自顾自收拾好地上掉的东西,攥紧盒子走到旁边去了。
“存在感变得稀薄……那你让我怎么办?我还有一大堆事情想问。”
敖青苦笑,看着这个与他的种族一模一样的龙族老人。
“……世子啊,你我不该见面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劫数只能由你自己度过,谁都渡不了你。”
“劫数?听起来像是北境翼族兽人会说的话,难不成你也会算命?”
夙龙族老人不语,敖青慢慢靠近夙龙族老人。
“看看这脸,这鼻子,这龙须,这尾巴,这角,这毛发,这嘴牙,就算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也不会怀疑。”
“我不是……我并不是族长一脉的兽人。”
年迈苍老的夙龙族老人终于愿意直视敖青,他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誓要让天下太平的身影。
“过去,我是你的父亲敖穹在年幼时,负责教导他的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