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猫神，神通广大。”猫神色不变。暗中竖起耳朵，细细听他们讲话。李白说的随性，他道：“你可知傍晚时天上响雷是为何？”“你可知傍晚时天上响雷是为何？”元丹丘之...轰隆——！雷声炸裂的刹那，整座邸舍似被巨锤砸中，梁木嗡鸣，瓦片簌簌震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几乎熄灭，又骤然爆亮，映得众人脸庞忽明忽暗。那道电光并非自天穹垂落，而是如银蛇拧绞、自云层深处劈出，竟似有灵性一般，在半空微微一顿，倏然转向，直贯而下，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江涉头顶三寸！“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撕开夜色，却非出自江涉之口——而是他身侧一名护卫，猝不及防被雷光余波扫中右臂，皮肉焦黑卷曲，当场跪倒，抱着胳膊滚地哀嚎。其余人惊骇欲绝，纷纷后退，撞翻灯架、踢翻凳子，一片混乱。阿菜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向墙角，死死抱住一根立柱，牙齿咯咯打颤，眼珠凸出，仿佛下一瞬就要吓破胆。电光消散，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混着汗臭与血腥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喉头。江涉仍被捆缚在原地，可那七花大绑的麻绳，此刻竟如枯草般寸寸断裂，焦黑蜷曲，簌簌剥落。他浑身衣袍尽成灰烬，露出底下枯瘦如柴、布满深褐色旧疤的躯体，胸口一道紫黑色闪电纹路蜿蜒而下，皮肉翻卷，滋滋冒着青烟。他双目圆睁，瞳孔却已涣散，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发不出一个字，唯有嘴角不断涌出黑血，混着焦灰，在地面蜿蜒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死了？真……真劈死了？！”一名护卫声音嘶哑，抖着手去探江涉脖颈，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皮肤，便如遭毒蝎蛰咬般猛地缩回，脸色煞白，“烫！还烫着！”另一人壮着胆子，用长戟挑开江涉焦烂的僧衣，露出心口——那处紫黑闪电纹路中心，竟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青色卵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丝丝缕缕幽绿荧光正从缝隙里渗出，微弱却执拗，如同垂死萤火。“这……这是什么？！”有人失声惊叫。话音未落，那卵壳“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比之前更浓烈、更阴寒的腥气骤然爆发，带着腐土与陈年棺木的朽味，瞬间攫住所有人的呼吸。灯火摇曳得更加疯狂，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乱跳，如同鬼魅。“快！快拿水来！泼他！泼他身上那玩意儿！”胡商的声音陡然响起，尖利得变了调，人已从隔壁屋疾步冲入，发冠歪斜，袍子前襟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羊油。他身后跟着元丹丘与李白，三人皆面色凝重，目光死死锁在那枚裂开的卵壳上。元丹丘抢上前，手中拂尘一抖，数根雪白丝线疾射而出，如灵蛇缠绕，瞬间裹住那枚卵壳。丝线触及卵壳，立刻发出“嗤嗤”声响，腾起缕缕青烟，拂尘丝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蜷曲。元丹丘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猛地向后一扯——“噗！”卵壳应声碎裂，幽绿荧光骤然暴涨，化作一团拳头大的惨绿光团，悬浮半空，无声无息，却令人心悸欲呕。光团表面，无数细密如蝌蚪的暗影疯狂游走、聚散，隐隐勾勒出一张扭曲狞笑的孩童面孔，又似无数张面孔叠加而成，每一张都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嘶吼。“如意虫母！”元丹丘失声低呼，拂尘丝线尽数焦黑断裂，他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灰败，“竟是活物寄生！这老僧……根本不是养虫，是豢养虫母！以血饲之，以谎养之，以怨淬之！他偷的何止是宝石？分明是借商贾之手，将千金之财、百人之怨、万般贪欲，尽数炼入这孽胎之中！”李白眸光如电，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指尖所过之处，空气竟凝滞微颤，凭空浮现出三个朱砂色古篆——“镇”、“邪”、“伏”。字迹未落，那惨绿光团猛地一缩，表面游走的暗影发出刺耳尖啸，孩童面孔扭曲抽搐，仿佛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剧痛。“晚了！”胡商忽然嘶吼，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刻骨的寒意，“先生！快看他的脸！”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江涉。只见他原本枯槁焦黑的脸上，那涣散的瞳孔深处，竟缓缓浮起两点幽绿微光，如同两粒来自九幽地府的磷火。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漠然与……饥饿。“他……他还活着？！”阿菜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弥漫开来。“不，”李白笔势未停，第三字“伏”字最后一捺如惊雷划破长空，朱砂色光芒大盛，死死压制着那惨绿光团，“他早已不是‘他’。这具躯壳，不过是虫母初醒时，顺手拾起的一件……外衣。”话音落，那两点幽绿瞳火猛地暴涨，江涉干瘪的胸膛毫无征兆地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非人的、类似数百只甲虫同时振翅的“沙沙”声。他僵硬的手指，竟缓缓抬起，指尖焦黑，指甲却泛着金属般的冷硬青灰色，朝着那悬浮的惨绿光团，缓缓……伸去。“拦住他！”元丹丘厉喝，拂尘残柄狠狠砸向江涉手腕。“不必。”李白左手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天然云纹的石子——正是白日里，他于邸舍后院枯井边缘，悄然拾起的那枚不起眼的“墨玉”。他五指微收，石子无声无息，化为齑粉。就在粉末飘散的瞬间，异变陡生！邸舍外，那翻滚如墨、遮蔽皓月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云层中心，一道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涡轰然成形，漩涡深处，并非雷霆，而是一片纯粹、冰冷、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黑暗边缘，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色符文急速流转、明灭，构成一张庞大无匹、覆盖半边天空的古老罗网。罗网无声垂落，其速却快逾闪电，瞬间笼罩整个邸舍大堂。那惨绿光团甫一触到罗网边缘，便如沸汤泼雪，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惨绿光芒剧烈明灭，表面游走的暗影瞬间蒸发大半，孩童面孔扭曲至极限，无声尖叫。江涉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眼中那两点幽绿瞳火，疯狂闪烁，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想要挣脱罗网束缚。他喉咙里的“沙沙”声骤然拔高，变成一种高频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整个邸舍的窗纸、碗碟、甚至粗壮的梁木，都在这尖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微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喀嚓！”一声脆响，源自江涉自己的颅骨。他左眼眼眶猛地凹陷下去，眼球爆裂，溅出的并非血浆，而是粘稠如沥青的幽绿液体。液体滴落地面，瞬间蚀穿青砖，冒出滚滚黑烟。紧接着，右眼、鼻梁、颧骨……他整张脸的骨骼，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诡异地……塌陷、重组！“他在……蜕皮？！”胡商头皮炸裂，死死抓住李白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不，”李白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那片吞噬光明的罗网与其中挣扎的惨绿，“是‘它’在……破茧。”话音未落，江涉那塌陷重组的头颅猛地昂起！一张全新的面孔显露出来——皮肤苍白如新剥鸡子，光滑细腻，毫无皱纹，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唯有一双眼睛，空洞、漆黑，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亘古的、漠然的虚无。那张脸，赫然与白日里，被仆从阿菜偷藏在自己破旧包袱夹层里、那幅褪色泛黄的西域胡商家传画卷上，那位早已湮没于黄沙的、传说中能驭使百虫的“月氏神女”画像，一模一样！“月氏神女……”元丹丘失声喃喃，拂尘残柄“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面无人色，“这孽胎……竟认主了？！”新面孔的“江涉”缓缓转动脖颈，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越过惊骇欲绝的众人，精准地、毫无波澜地，落在李白托着墨玉齑粉的左手上。嘴唇无声开合，吐出的并非人言，而是一种古老、晦涩、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归……源……”嗡鸣声起，邸舍外那庞大罗网上的暗金色符文，竟有三分之一骤然黯淡、熄灭！罗网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李白神色终于微变。他托着齑粉的左手，五指猛然收紧，指节发出清脆爆响，掌心乌黑粉末，竟如活物般逆流而上，沿着他手臂经络，疯狂涌入体内！他素来沉静的面容，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痛楚，额角青筋隐现。“先生？！”胡商惊呼。李白未答，右手朱砂古篆“伏”字光芒暴涨，如一轮血日悬于半空，死死抵住罗网裂痕。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金铁交鸣，穿透那令人心悸的嗡鸣：“此身虽寄尘世，却非尔等溯洄之渊。此心虽守人间，亦非尔等吞纳之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妖异的“月氏神女”面孔，最终，落向那张面孔之下，江涉早已停止起伏、仅余一具焦黑空壳的胸膛。“尔等……”李白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又似一声悠长叹息，“……本不该醒。”话音落，他左手猛地向下一按！掌心所有墨玉齑粉，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乌光，如箭离弦，不射向那“神女”面孔，亦不射向惨绿光团，而是……直直没入江涉那焦黑空壳的胸膛，没入那枚早已停止搏动的心脏位置！“轰——！！！”无声的爆炸在江涉胸腔内发生。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涟漪，以心脏为中心，骤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那张妖异的“月氏神女”面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扭曲、荡漾，五官轮廓飞速模糊、溶解。惨绿光团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瞬间被灰白涟漪吞噬、压缩，最终，化为一点微不可察的、即将熄灭的幽绿火星。那点火星，在灰白涟漪即将抵达它面前的千分之一刹那，竟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绿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顺着江涉焦黑的手臂血管，疾射而出，目标直指——墙角瑟瑟发抖、裤裆湿透的仆从阿菜！“小心！”李白低喝。然而，那绿线速度太快！快到元丹丘的拂尘来不及挥出，快到胡商的护卫们只看到一道残影！绿线精准无比，没入阿菜眉心！阿菜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被一层幽绿覆盖，随即又迅速褪去，恢复清明。他茫然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额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恐。“我……我怎么了？”他喃喃道，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大堂内，死寂。唯有那灰白涟漪，无声无息，扫过整个空间。罗网上最后的裂痕，悄然弥合。窗外，那遮天蔽日的墨云漩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迅速消散。皓月重新显露，清辉如水，温柔洒落，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恐怖一幕，从未发生。江涉的躯壳，彻底化为一堆灰白齑粉，随风飘散，不留丝毫痕迹。地上，只余下几缕焦黑的麻绳残骸，和那枚早已被灰白涟漪碾为齑粉的惨绿卵壳。李白缓缓收回左手，掌心空空如也。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冷月光下，竟凝成一缕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白雾。胡商呆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元丹丘弯腰，捡起地上拂尘残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敬畏。阿菜依旧坐在墙角，茫然四顾，像一只刚刚睡醒、对世界充满不解的幼兽。就在此时，隔壁屋子传来“砰”一声轻响，接着是猫儿清脆、带着浓浓睡意的疑问：“喵？……雷劈完了？我的香香虫子……烤熟了没？”月光静静流淌，照在李白素净的青衫上，也照在阿菜懵懂无知的脸上。那眉心一点微不可查的幽绿，早已隐没于肌肤之下，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