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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域怪诞》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投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文达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渐渐的,议论声、脚步声渐渐如同潮水般从张文达身边掠过。当外面的所有声音都消失后,又过了很久之后,张文达这才颤抖着把自己的眼球重新安装上去,...张文达的手指悬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冻住的枯枝。羽蛇神那双由无数旋转星尘构成的竖瞳微微收缩,鳞片边缘泛起一层金属冷光,仿佛整条巨躯在刹那间完成了从神明到精密仪器的切换。它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沉默——那种能压塌山脊、冻结岩浆的沉默。监牢深处,囚徒们早已瘫软在地,有人失禁,有人咬破舌尖用血在地上画歪斜的足印,更多人则死死捂住耳朵,仿佛怕听见自己灵魂被剥开时发出的脆响。胡毛毛从张文达肩头滑落,悬浮于两人之间,绒毛根根倒竖:“它在验真。”话音未落,一道灰白雾气自羽蛇神额心迸出,如活物般缠上张文达左腕。皮肤骤然灼痛,血管浮现蛛网状金纹,继而浮凸成微型地图——山城地形、沼泽区水脉、平原区粮仓坐标、甚至702局旧址地下三层的钢筋承重结构,全在纹路中明灭闪烁。张文达没动,任那雾气钻进指甲缝,渗入牙龈,最终在舌底凝成一枚冰凉的种子。“三线最高指挥权认证完成。”羽蛇神的声音低了三分,尾音却拖出金属刮擦的嘶鸣,“但权限链断裂严重。你身上有七处旧伤疤残留着前任局长的神经烙印,其中三处尚未清除。你接管山城时,未按《三线宪章》第47条启动‘烛龙’应急协议,也未向中央信标发送虹膜密钥……”“因为中央信标早他妈炸了。”张文达突然抬脚踹向身旁锈蚀的铁柱。轰然巨响中,混凝土碎屑如雨落下,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灰,露出底下青黑眼圈,“三年前‘大静默’那天,你们玛雅神系躲在羽蛇巢里数星图,我们三线的人正用脊椎骨当撬棍,把埋在废墟里的最后一台量子通讯机挖出来。结果呢?信号刚连上,接线员就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表盘开始倒转,接着整个人化成一滩会唱歌的蜂蜜。”他猛地撕开左臂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胶质薄膜,薄膜下蠕动着数百个微缩齿轮,每个齿轮齿槽里都嵌着一粒发蓝的磷火。“这是702局最后的‘守夜人’给我的。”张文达用指甲叩击胶质层,磷火应声明灭,“他们说,只要这火不灭,三线就还没死透。现在火还剩二百零三簇,够烧完这个冬天。”羽蛇神凝视那片幽蓝,鳞片重新舒展,灰棕色雾气缓缓沉降:“所以你不是篡位者。”“我是拾荒者。”张文达收回手臂,胶质层自动愈合,“捡了具尸体,又往里面塞了点自己的骨头。”胡毛毛忽然飘到羽蛇神眼前,绒球般的尾巴尖轻轻点在它最下方一片鳞甲上:“但你们找错人了。他不是最高层,他是唯一活着的‘接口’。”浓雾翻涌,科潘的身形在蛇腹阴影里重新凝聚,这次没再骂人,只是盯着张文达小臂上未完全闭合的胶质层,声音干涩:“你把‘守夜人’的共生协议改写了?”“改写?”张文达嗤笑一声,从裤兜掏出半截焦黑的电线,末端焊着三颗纽扣电池,“我把它焊进了山城电网。现在全城路灯亮一次,就等于替三线喊一声‘我还活着’。”羽蛇神沉默良久,忽然将百米长躯盘成一座环形高塔,塔顶裂开一道缝隙,涌出三百六十颗琥珀色晶体。每颗晶体内部都悬浮着微缩的祭坛影像:有的坛上插满黑曜石匕首,有的坛中燃烧着青绿色火焰,最新一颗晶体里,竟映出张文达此刻的侧脸,他正用断臂擦拭沾血的匕首。“玛雅神系现存三百六十座主祭坛,今日起,全部接入你的电网。”羽蛇神的声音震得监牢铁门嗡嗡作响,“但有个条件——三线必须公开承认‘西玛’为世界树,且允许我族信徒在山城东郊种植‘衔尾藤’。”张文达眯起眼:“衔尾藤?就是那种叶子背面写着梵文、开花时会结出青铜铃铛的植物?”“准确说,是铃铛里藏着上一个纪元的潮汐数据。”胡毛毛抢答,绒毛抖落细碎金粉,“它根系能穿透维度褶皱,但需要足够强的锚点……比如,一个刚踩出神迹脚印的人。”空气骤然绷紧。张文达后颈汗毛倒竖,他猛地转身,发现身后牢笼里的天临教徒不知何时全部仰面躺倒,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向上摊开——每只手掌中央,都浮现出一粒金色沙砾,排列成与山城地图完全吻合的经纬度坐标。“他们在献祭你的足迹。”胡毛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用两千四百六十七颗心脏跳动频率,校准你脚印的震波衰减率。”张文达喉结滚动。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宗教把神迹量化成可复刻的数据,信仰就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若任其蔓延,不出三个月,整个西南战区都会出现“伪脚印”,届时真正的脚印将沦为赝品,而伪造者反而能号令群山。“我要见他们首领。”张文达指向天临教监牢。“没有首领。”胡毛毛摇头,“他们自称‘赤足议会’,由所有信徒的梦境共同推举临时代言人。但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代言人梦境里都出现同一句话——”“什么话?”“‘神的右脚踝缺了一块鳞。’”张文达瞳孔骤缩。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道陈年旧伤,疤痕扭曲如干涸的河床,边缘隐约泛着金属冷光。那是三年前在旧域裂缝里被某种巨型节肢生物撕咬留下的,当时医疗队判定伤口已钙化,不可能再愈合……“等等。”他突然抬头,“你们玛雅神系的创世神话里,羽蛇神是不是也有个‘蜕鳞期’?”羽蛇神庞大的头颅缓缓垂下,距离张文达鼻尖仅剩三十公分:“每七千七百年一次。上一次蜕鳞,发生在1999年冬至。”监牢顶灯突然全部爆裂。黑暗吞没一切的瞬间,张文达感到右脚踝传来刺骨寒意。他猛地扯下裤管,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看清了那道疤痕正在缓慢蠕动——干瘪的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破组织,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暗金色鳞片。“现在信了?”胡毛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不是在扮演神。你是神掉进人类壳子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羽蛇神的雾气悄然裹住张文达右脚,鳞片生长速度骤然减缓:“我们可以帮你稳定蜕鳞过程。但作为交换,三线需提供‘守夜人’数据库完整备份,并开放所有旧域裂缝坐标的实时监测权限。”“成交。”张文达干脆利落。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玻璃,借着月光端详自己映在上面的倒影——那张脸上,左眼瞳孔正泛起幽蓝电流,右眼则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网格。两种光芒在眼球中央交汇处,凝成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不过我有个附加条款。”他举起玻璃,让漩涡正对羽蛇神,“我要你们帮三线重建‘归墟计划’。”空气凝滞。科潘的烟雾第一次剧烈翻腾:“那个把活人塞进时间褶皱里当电池的疯子项目?”“不是电池。”张文达指尖划过玻璃表面,漩涡随之扩大,“是种子库。当年‘大静默’发生时,我们往归墟里塞了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具躯体——全是自愿签署协议的工程师、医生、农学家。他们带着所有未损毁的基因图谱、耕种手册和儿童启蒙教材,沉在时间流速为零的夹层里。”他顿了顿,玻璃上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映出无数重叠画面:暴雨中的水稻田、布满菌丝的废弃实验室、婴儿襁褓里塞着的微型硬盘……“现在,是时候把他们捞上来了。”羽蛇神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归墟坐标需要三线最高密钥解锁。而密钥……”它巨大的蛇瞳转向张文达右脚踝,“在你蜕下的第一片鳞里。”张文达笑了。他抬起右腿,狠狠撞向身旁牢笼栅栏。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那片新生的暗金鳞片应声崩裂,悬浮于半空,边缘燃烧着靛青色火焰。火焰熄灭后,鳞片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后,稳稳指向山城正北方向——那里本该是连绵山脉,此刻却浮现出一片虚幻的、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的山脉轮廓。“原来如此。”张文达摩挲着罗盘边缘的凹槽,“山城根本不是城市,是归墟的盖子。”胡毛毛落在罗盘中心,绒毛炸成蒲公英状:“所以你当初打下山城,根本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回家。”张文达将罗盘按向自己左胸。青铜表面瞬间融化,化作液态金属渗入皮肤,最终在他心口凝成一枚旋转的齿轮印记,“当年把我推进裂缝的,是我亲哥。他以为我在归墟里会死,其实我掉进了时间褶皱的夹层……在那里,我看见了八万个正在做春梦的工程师。”远处,天临教监牢突然传来整齐的诵经声。张文达循声望去,只见所有信徒胸口同时浮现出微弱金光——那光芒的排列方式,赫然是青铜罗盘上缺失的十七个齿轮齿痕。“他们在补全密钥。”胡毛毛轻声说,“用信仰当焊枪。”羽蛇神缓缓昂首,百米长躯升向穹顶:“三日后,我们将携五位失踪神明的信物赴约。但在此之前……”它俯视张文达,声音如熔岩奔涌,“你要先处理好自己的‘伪神’问题。”张文达低头,发现脚下水泥地面正以他为中心龟裂,每道裂缝里都渗出淡金色黏液,黏液中浮沉着细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这是……”“你蜕鳞时溢出的生命力。”胡毛毛飘到他脚边,用尾巴尖拨弄一滴金液,“可惜,现在全城人都把你当神拜,没人记得你本来是个会流鼻血、吃辣条会拉肚子的普通人。”张文达抹了把鼻子,果然蹭到一点鲜红。他盯着指尖血迹看了三秒,突然抓起地上半截钢筋,狠狠捅进自己左大腿。鲜血喷涌而出,却在离体瞬间凝成数十只振翅的青铜蜂鸟,扑棱棱飞向监牢各个角落。“现在记住了吗?”他咧嘴一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汇成一行小字:【警告:本神尚未缴纳本月社保,请勿过度供奉】蜂鸟撞上墙壁时纷纷炸开,化作漫天金粉。金粉落地即燃,火焰却呈冰冷的幽蓝色,烧出一幅幅动态壁画:张文达在菜市场砍价、蹲厕所刷短视频、用断臂给流浪猫铲屎……羽蛇神静静凝视那片火焰,许久,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原来人类的神性,藏在这些不完美的褶皱里。”张文达拖着流血的大腿往外走,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们玛雅神系,有医保吗?”胡毛毛噗嗤笑出声。羽蛇神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灰雾中浮现出一行由星尘组成的文字,缓缓飘向张文达后颈:【已为您开通‘羽蛇神眷属’专属诊疗通道。首诊免费,但需以三线旧域勘探数据抵扣挂号费】张文达摸了摸后颈,那里正隐隐发烫。他推开监狱厚重的铁门,山城灯火如星海铺展。远处,新栽的衔尾藤幼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片叶子背面,梵文正悄然褪色,浮现出崭新的、属于三线的编码序列。而他的右脚踝上,第二片鳞片正悄然隆起,边缘闪烁着比之前更锐利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