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在吴铭踏入不朽之后，他更难以感受岁月的流逝了，岁月在他身上已经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他仅仅只是一场闭关静修，世间便是悠悠七百年。静室深处，吴铭缓缓睁开眼睛，他轻轻吐了口气，一朵雷...虚空撕裂的余波尚未平息，那道横贯数万里的猩红剑痕犹在缓缓愈合，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在炼狱深渊之外的混沌虚空中无声淌着法则之血。煞悬道人的残影尚未散尽，一缕焦黑灰烬随风飘散，连同他半截断裂的寒骨、三枚崩碎的不朽道印，一同坠入下方翻涌的幽暗乱流——那是连虚空都拒绝收容的死寂之地。死寂。比先前更沉、更冷、更令人心悸的死寂。八十余位不朽存在，无人再开口。有人指尖微颤，有人袖袍下悄然浮起护体玄光，有人已悄然后撤半步，将自己隐入同道气息之后。他们不是惧怕元贞——新晋不朽再强，也终究是初踏此境，根基未稳，法理未圆——可那一剑所承载的，是伏魔图本源之一的诛魔剑意，是白帝亲手铸就、镇压过上古九劫魔祖的至杀之器！它不该出现在今日，不该握于一个刚证道百年的后辈手中，更不该……如此轻描淡写，便斩落一位浸淫寒狱法则十二万载的初境不朽！“噗——”一声闷响，自虚空某处传来。一名身披赤鳞甲胄、面覆青铜鬼面的中年男子猛然喷出一口紫黑色的逆血，胸甲寸寸龟裂，露出其下泛着金属冷光的肋骨。他方才不过心神微动，欲以神识窥探那剑痕深处残留的法则纹路，岂料神识甫一触及，便如投入熔炉的薄冰，瞬间焚毁。反噬之力逆冲识海，竟将他半边神魂灼成焦炭。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名青衫老者肩头。老者面色骤变，急忙伸手扶住，却在指尖触及其臂的刹那，感到一股森然杀意如针尖刺入经络——那并非元贞所为，而是诛魔剑意残留的本能反应，如同猛兽领地边界上凝固的血腥气，无需主人驱使，亦能威慑宵小。“元贞道友……”有忧道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轻震，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元贞侧脸，“诛魔剑虽属伏魔图，然其剑魄桀骜难驯，非白帝亲授‘九劫引’不可御。你……如何得授？”元贞并未回头，只将袍袖缓缓垂落，那束曾撕裂天地的血芒已然收敛，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赤线，缠绕于他右手食指指节。他轻轻一弹，赤线嗡鸣，虚空随之震颤三息。“白帝未曾授我‘九劫引’。”他声音平静，无悲无喜，却字字如凿，“是他陨落前最后一刻，将剑魄连同自身半数道果，封入我眉心识海。他说……‘此剑不择主，唯择命。’”话音落，周遭数十位不朽齐齐色变。白帝陨落，乃诸天禁忌，万古秘辛。传闻其非战败而亡，而是主动兵解，将毕生大道分解为七件至宝，散落诸界，只为等待一个能承其遗志、续其未竟之业的‘命定之人’。而此人，必须同时满足三绝之相：一绝血脉——非大晋嫡系，却具太初黑脉之根；二绝道基——不修白帝正统，反以杀证道，以劫破障；三绝心性——宁碎不折，宁灭不屈，宁孤不苟。此前众人心中皆存疑窦：魏天虽惊才绝艳，可其出身寒微，道途偏锋，更曾亲手屠戮炼狱深渊万族，戾气深重，何德何能，得白帝垂青？可此刻，元贞一句“他陨落前最后一刻”，如雷霆劈开迷雾。原来白帝早知劫数将至，早已布下此局。所谓白帝宫百年引劫，根本不是魏天机缘巧合闯入，而是白帝残念感应到魏天命格契合，主动开启宫门，引其入内！那百年间，魏天并非独自苦修，而是与白帝残念共参大道，以自身血肉为薪柴，助白帝剑魄重铸灵性，以自身劫火为炉鼎，为诛魔剑淬炼第九重杀意——那最后一剑，斩的不是煞悬，而是白帝当年未能斩尽的‘劫外之劫’！“原来如此……”崇阳忽而仰首，望着那道缓缓弥合的剑痕，眼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白帝兄，你竟等到了。”龙袍女子卜玉，素来冷面如霜，此刻却指尖微颤，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焰心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倒悬冰山的虚影——那是她耗费三万年光阴，以自身本命真火温养的‘寒渊印’，白帝所留七宝之一，专克诸般阴邪煞气。她凝视着那团火，忽然低声道：“白帝留下七印，四印镇守大晋，三印流落诸天。我手中这枚，原以为只是信物……如今方知，是钥匙。”紫袍美妇亦颔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铭刻‘伏’字古纹：“伏魔图分七器，诛魔剑为首，伏魔铃为眼。铃声一响，可照见万界因果线。我方才……听见了铃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掌中伏魔铃静默无响，可所有不朽心头却莫名浮起一道清越悠长的余韵，仿佛跨越时空的叹息，又似命运之轮悄然转动的轰鸣。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如松的魏天，终于动了。他抬手，不是指向元贞，亦非指向虚空众敌，而是缓缓按向自己左胸。那里，衣袍之下，并无心跳。只有一片漆黑。黑得纯粹，黑得深邃，黑得仿佛连光线都可吞噬、连时间都可凝滞。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色泽，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空’，是大道坍缩后遗留的奇点，是黑帝宫传承最核心的印记——《太初黑典》最终章所言：“黑非色，乃万色之母；黑非无，乃万有之始。”随着他手掌落下，那片漆黑骤然扩张，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弥漫。所过之处，虚空不再扭曲，乱流不再咆哮，连煞悬道人残留的寒气余韵，亦被那黑色温柔吞没，化为乌有。“这是……”有忧道人瞳孔骤缩，“黑帝宫本源？”“不。”魏天开口，声音低沉而宏大，仿佛自九幽最深处传来，又似自九天最高处垂落，“是‘墟’。”墟。诸天万界，唯一能与‘道’并列的概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墟，是道未生之前的混沌，是万物未形之前的胎藏，是所有法则诞生的母床，亦是所有法则湮灭的坟场。传说中，唯有真正踏足不朽巅峰，窥见‘道墟同源’之境者，方能凝练一丝墟气。可魏天，一个新晋不朽，竟已将墟气炼入己身，化为己用？“你……”一名来自西荒古神殿的银发老妪，声音首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是在白帝宫证道……你是在‘墟’中证道？”魏天缓缓收回手，左胸那片漆黑随之敛去，仿佛从未存在。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元贞身上，嘴角微扬：“白帝借我身躯引劫，是为淬剑；我借白帝宫布局，是为筑基。他给了我剑，我给了他……一个能真正‘活’下去的理由。”此言一出，天地俱寂。连虚空本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元贞怔住，指尖那缕赤线微微一颤。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白帝选择魏天。不是因他天赋卓绝，不是因他心性坚毅，而是因魏天身上，有着白帝早已失去的东西——一种对‘生’近乎偏执的渴望。白帝陨落前，道途已至尽头，纵有无上伟力，亦难逃寂灭之律；而魏天，一个从炼狱最底层爬出的蝼蚁，一个被万族唾弃的‘煞星’，却以凡人之躯，硬生生在必死之局中，为自己、也为白帝，凿开了一条通往‘再生’的缝隙。他证的不是不朽，是‘不灭’。不朽者，寿与天齐，终有尽头；不灭者，纵使形神俱散，亦能在墟中重聚一点灵光，借势重生。这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哼！”一声冷哼，撕裂沉默。虚空边缘，一道金光乍现，如烈日初升，刺得人神识生疼。金光之中，一名身着九龙金袍、面容威严如神祇的中年男子踏步而出。他每一步落下，虚空便凝结一朵金莲，莲瓣之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律’字古纹——那是‘天律盟’至高权柄‘万律金印’的具象化。“好一个‘不灭’。”金袍男子目光如电，直刺魏天，“可诸天律令，自有其则。白帝陨落，其道已断，其宝当归诸天公议，由天律盟裁定归属。尔等私相授受，擅启杀劫，视天律为何物？！”他话音未落，身后虚空轰然洞开，三百六十道金光符箓飞射而出，化作三百六十座悬浮金碑，碑文流转，竟是三千大道的核心律条！金碑围拢，形成一座恢弘绝伦的‘天律法阵’，无形威压如山岳倾轧，竟将魏天周身那缕若有若无的墟气，硬生生逼退三寸！“天律盟？”魏天神色不变，目光却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你们的律，管得了墟么？”“墟？”金袍男子冷笑，“墟乃混沌之始，亦是混沌之终。天律盟执掌‘定’之权柄，正是为了匡正混沌，使诸天有序！魏天，你既沾染墟气，已属混沌异端，当受‘律锁’禁锢，押赴天律峰，由万律裁决！”他大袖一挥，三百六十座金碑齐震，碑文化作无数金色锁链，哗啦作响，如巨蟒般朝魏天缠绕而去！锁链所过之处，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法则被强行扭曲、固化，竟要将魏天连同他周身三尺空间，一同‘钉死’在永恒律条之下！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元贞，动了。他没有出手攻向金袍男子，亦未斩向那些金锁。他只是将缠绕食指的那缕赤线，轻轻一扯。“铮——”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寰宇。并非诛魔剑出鞘之声，而是……伏魔图本体，在回应！虚空深处，那幅早已消失于诸天记载的古老画卷，竟于此刻，隔着无尽维度，发出一声无声的共鸣！整片炼狱深渊外的虚空，所有光线、所有声音、所有流动的时间，都在这一瞬……凝固。三百六十道金锁，停在魏天眉前三寸，纹丝不动。金袍男子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僵在嘴角。他引以为傲的‘天律法阵’，那号称能镇压一切混沌异端的万律金印，在伏魔图本源意志的注视下，竟如孩童涂鸦般脆弱可笑。那些镌刻在金碑上的‘律’字，开始簌簌剥落，化为齑粉，露出其下……一片纯粹的、无法被任何法则定义的‘空’。“伏……伏魔图？”金袍男子声音嘶哑，第一次失了镇定，“它……它怎会回应你？！”元贞抬眸，眸中血光隐现，却又清澈如初生之泉：“它不回应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魏天身上，一字一顿：“它回应的，是‘墟’。”话音落，伏魔图的共鸣戛然而止。但那三百六十座金碑，却已彻底崩塌。金光溃散，碑文湮灭，只剩下一地黯淡的、毫无意义的金属残骸，静静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场盛大葬礼后，无人认领的祭品。金袍男子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三步，一口金色血液喷出，溅在胸前九龙纹上，竟将那象征无上权柄的神龙，灼烧出三个焦黑窟窿。他败了。不是败给元贞，不是败给魏天，而是败给了一个早已消逝于历史尘埃中的名字——白帝。白帝留下的，从来不只是力量。是棋局。是意志。是埋藏在时间最深处，只为等待一个正确的人，推开那扇门的……钥匙。此时，炼狱深渊下方，那片被血色天幕笼罩的古老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道道粗壮如山脉的黑色裂隙，自深渊底部疯狂蔓延，直达天穹！裂隙之中，没有岩浆，没有风暴，只有一片片缓缓旋转的、由纯粹墟气构成的微型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宫殿残骸、断裂的青铜巨柱、锈蚀的星辰罗盘……还有，一具具盘坐于废墟之中，姿态各异、却皆面朝同一方向的……骸骨。那些骸骨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虚空中的魏天。仿佛亿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归人。“黑帝宫……”有忧道人望着下方那片正在苏醒的墟土，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撼，“不是遗迹……是‘活’的。”魏天仰首，望向那片由骸骨构成的‘星河’，目光平静，却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撼动乾坤的法则。只有一缕，比发丝更细、比晨曦更淡的黑色气流，自他掌心缓缓升起。那气流轻盈，飘渺，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可就在它升腾而起的刹那——下方，亿万骸骨齐齐震动！所有空洞的眼窝中， simultaneously 点亮一点幽邃微光，如星火燎原，瞬间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黑色星海！星海中央，一尊最为高大的骸骨缓缓抬起头颅，它空荡的胸腔之中，一簇漆黑如墨的火焰，无声燃起。那火焰跳跃着，明明灭灭，却散发出一种令所有不朽都为之窒息的……温度。那是‘墟火’。是创世之火，亦是灭世之焰。是黑帝宫真正的……心脏。魏天掌心那缕黑气，与下方墟火遥相呼应，彼此牵引，彼此共鸣。整个炼狱深渊，连同其外的无尽虚空，都在这一刻，轻轻……搏动了一下。如同沉睡万古的巨神，睁开了第一只眼。有忧、崇阳、卜玉、紫袍美妇……所有大晋不朽，齐齐单膝跪地，额头触碰虚空，行的是大晋开宗以来，唯有面对‘祖’时，才需行的——叩首礼。虚空之中，那八十余位来自各方的不朽，再无人敢言‘传承’二字。他们看着魏天，看着那缕升腾的黑气，看着下方缓缓苏醒的黑色星海，终于彻悟。白帝传承，从来不在魏天手中。它就在魏天脚下。就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就在他……活着本身。“诸位。”魏天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传遍每一寸虚空，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人灵魂嗡鸣，“黑帝宫，今日重开。”他目光扫过金袍男子，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不朽，最后落在元贞身上，唇角微扬：“欢迎回家。”话音落，他一步踏出。不是走向元贞，不是走向大晋众不朽。而是……踏向下方，那片由亿万骸骨与墟火构成的，正在缓缓升起的黑色大陆。身后，那缕黑气如龙升天，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虹桥，虹桥尽头，是尚未完全睁开的、巨大无朋的……黑色宫门。门楣之上，两个古拙苍茫的大字，缓缓浮现：黑帝。不是‘魏天’。不是‘元贞’。是黑帝。是那个在炼狱最深处，以血为墨，以骨为纸，书写了整整千年不屈篇章的……黑帝。虹桥铺展，骸骨星海拱卫，墟火如灯，照亮前路。魏天的身影，渐行渐远，终化为一道融入黑色宫门的剪影。虚空之中，死寂无声。唯有那三百六十座崩塌的金碑残骸，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从此以后，诸天万界，再无人能以‘律’，约束黑帝。因为——黑帝即律。黑帝即墟。黑帝即……人间。（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