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繁华无尽的连绵城池，正上方的天穹高空，一座宛如仙山般的浮空岛漂浮于此。浮空岛附近，弥漫着狂暴的九天罡风，这股罡风隐约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蕴含着恐怖的威能，就算是道圣武圣贸然踏入...血芒贯空，如一道撕裂天地的惊雷，瞬间斩碎煞悬道人所凝寒气。那寒气本是极阴之煞所化，冻结虚空、冻绝法则，连时间流速都在其笼罩范围内隐隐滞涩。可诛魔剑一出，杀戮法则便如万古不熄的熔炉，以焚尽诸天之势，将一切冻结、迟滞、僵死之态尽数点燃、蒸腾、湮灭！“噗——”一声闷响，并非血肉撕裂，而是不朽道基被强行破开的震鸣！煞悬道人浑身黑袍骤然炸裂，露出底下灰白如骨的不朽真身，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悄然浮现，继而迅速蔓延至左肩、右肋、丹田、眉心……七道血线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狰狞而对称的“斩”字！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那一抹尚未消散的血色剑影，喉结上下滚动，却再吐不出半个音节。咔嚓……一声轻响，仿佛琉璃崩裂。他额心正中，一点猩红悄然渗出，紧接着整颗头颅无声无息地滑落半寸，断口平滑如镜，连一丝血雾都未溅起——不是未流血，而是所有血气、神魂、法则、因果，全在那一剑之下被彻底斩断、截断、断绝！“啊——！！！”终有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自他残躯中迸发而出，却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因为那一道血芒余势未消，竟自他断首之处反向倒卷，沿着七道血线逆流而上，直刺其识海深处那枚悬浮于混沌之中的不朽道种！轰隆！！！虚空中陡然炸开一团暗金色涟漪，如水波荡漾，却带着焚尽万古的炽烈与寂灭。那涟漪所过之处，虚空塌陷、法则蒸发、时间断裂、因果崩解！煞悬道人残存的半截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金尘，在血芒余辉中缓缓飘散，最终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唯有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灰白道种，自金尘中跌落，悬浮半空，微微震颤，似在哀鸣，又似在求饶。可元贞目光淡漠，袍袖轻拂，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掠过，那道种应声炸裂，碎成齑粉，随风而逝。不朽陨落。真正意义上的陨落——非封印、非镇压、非驱逐、非放逐，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的抹除！整个炼狱深渊外围的虚空，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般的死寂。上百位不朽，无人再言，无人再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们不是没见过不朽厮杀，但见过的，都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法则对冲的僵持、大道倾轧的漫长消磨。千年、万年、十万年……一场同境之战打上数个纪元都不稀奇。可眼前这一剑……从出鞘到收锋，不过一息。一息之间，斩一尊老牌不朽，道种俱灭，形神俱销！这已不是战力强弱的问题，这是质的碾压，是法则层级的绝对压制，是杀戮之道登峰造极后，对“存在”本身所拥有的生杀予夺之权！崇阳面色肃然，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飘过的金尘，轻轻一搓，那金尘便在他指腹化作青烟，无声无息地散去。“诛魔剑……伏魔图第七器，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道，声音干涩，“可此剑虽利，终究需持剑之人合道方能驾驭。元贞……他竟能以初入不朽之境，引动如此威能？”有忧道人没说话，只是眸光深深凝视着元贞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言。他比谁都清楚，元贞证道虽晚，却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参悟杀戮本源，闭关之地，正是当年白帝亲手所凿的“斩念崖”。崖壁之上，至今还留着他以指为刀刻下的九千八百道剑痕——每一道，都曾斩灭一道心魔，每一道，都淬炼一分杀意，每一道，都在为今日这一剑蓄势。不是机缘巧合，不是侥幸得胜。是三千年孤坐、三千次自斩、三千回焚心，才换来此刻一剑惊鸿！“白帝传承……”有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钟，“原来并非功法、秘典、神兵、道果……而是‘道’。”他望向元贞，一字一顿：“是白帝的杀戮之道。”元贞闻言，终于侧首，朝他微微颔首，唇角微扬，却无半分骄矜，只有一种历经万劫后的澄澈与平静。“师祖说得不错。”他声音清朗，如剑鸣九霄，“白帝并未留下任何文字、玉简、烙印。他在斩念崖上，只留下一道未完成的剑意——一道等待有人为其补全、为其验证、为其延续的‘杀戮真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虚空之中那些尚在震骇中的不朽身影，语气渐冷：“我补完了。”“我验证了。”“我延续了。”话音落，他袍袖再度一振，这一次，不再有血芒冲天，却有一股无形却更令人心悸的波动横扫八荒——那是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不附着于剑，不显化于形，却让所有不朽心头齐齐一凛，仿佛被一柄无形之刃抵住了咽喉要害！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悄然收敛气息，将自身隐入虚空褶皱。更有人眸光闪烁，已悄然传音四方，欲寻退路。局势，已然逆转。先前那近百位不朽联手围堵之势，此刻非但未能形成压迫，反而因元贞一剑之威，彻底瓦解。他们彼此忌惮，互相提防，谁也不愿做第二个煞悬道人，更不愿为他人做嫁衣，替别人挡下大晋后续雷霆之怒。而大晋一方，此刻已增至九位不朽。除却有忧、元贞、崇阳、卜玉之外，又有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踏虚而至，各自气息沉浑如渊，眉心皆烙印着一枚青铜古印——那是大晋圣地最古老的一脉，镇守“太初碑林”的三位碑主，号称“三缄”。三人现身，未发一言，只是并肩立于元贞身后，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整片虚空温度骤降三分。至此，大晋不朽之数，已达九尊。而对面，虽仍有八十余人，却早已军心涣散，阵型松动，犹如一盘散沙。“哼。”一声冷哼自远处虚空传来，却非敌意，倒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只见那紫袍美妇莲步轻移，向前两步，朝元贞盈盈一礼，朱唇轻启：“青冥峰主座下，离幽子，见过元贞道友。方才观道友一剑，已窥见白帝杀道真髓，离幽佩服。我青冥一脉，无意争夺传承，只求道友允诺，若日后白帝杀道有衍化之机，容我青冥旁听一二，足感盛德。”她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了然——青冥峰主，乃元贞师尊，离幽子此番表态，实为元贞站台，亦是向各方释放善意：大晋不独吞，但绝不容夺。紧随其后，那龙袍女子亦踏前一步，凤目含威：“赤霄宫主座下，昭华，亦代家师致意。赤霄宫愿以‘九阳锻神炉’为聘，请元贞道友择日赴赤霄论道。”这是以重宝为引，换一次交流之机。两脉表态，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刹那之间，又有十余道气息悄然退后，或拱手示意，或垂眸默然，或直接转身离去——那些人，多是中小宗门、散修巨擘，本就只为试探虚实，见大晋底蕴如此深厚，又得白帝真传，哪还敢生觊觎之心？剩下之人，多是与煞悬道人同出一源的“玄冥宗”余孽，以及几个野心勃勃、欲行险招的亡命之徒。可此时，他们孤立无援，气势已泄。元贞却未再看他们一眼，只是缓步向前，来到吴铭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皆素袍如雪，一人眸若寒星，一人静如深潭，站在一起，竟如阴阳相生，道韵天成。“魏兄。”元贞声音温润，“你既承白帝之名，今日之后，便当执掌黑帝宫，统御炼狱深渊。此地虽为凶煞绝域，却亦是白帝昔年修行根基所在，内藏‘归墟古脉’、‘九幽灵泉’、‘星骸矿脉’三大奇物，更有白帝亲手布下的‘三十六周天杀阵’未曾启动。你若愿，我可助你唤醒古阵，重炼深渊，使之化为一方洞天福地。”吴铭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元贞，望向炼狱深渊深处那片翻涌不息的血色云海。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白帝留下的，不只是杀道。”众人一怔。元贞眸光微闪：“哦？”吴铭抬手，指向深渊最底层——那里，血海翻涌，却有一处奇异的平静之所，如墨汁中滴入清水，形成一片幽蓝的漩涡。“他留下的，是‘生’。”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嗡——整片炼狱深渊，猛然一震！那幽蓝漩涡骤然扩大，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层层绽放，花瓣每绽开一层，便有一道柔和却浩瀚无边的碧色光晕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翻腾血浪竟如沸水遇冰，迅速平复、沉淀、澄澈；狰狞魔影发出无声悲鸣，纷纷蜷缩、褪色、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光晕之中；就连那些亘古不散的怨煞之气，也在碧光浸润下，缓缓转化为温润生机，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这是……”崇阳失声。有忧瞳孔骤缩。元贞神情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他死死盯着那幽蓝漩涡中心，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存在。只见漩涡深处，一株通体晶莹、枝干虬结、叶片如碧玉雕琢的古树，正缓缓升起。树不高，仅三尺，却撑开一片独立天地。树冠之上，悬挂着九枚果实——每一枚，都如一轮微缩的星辰，流转着生灭轮回、枯荣交替的奥秘。“建木幼株……”元贞声音微颤，“白帝……竟将建木幼株，埋于炼狱深渊之下？！”建木，传说中连接天、地、人三界的神树，万木之祖，生命之源。其成株可撑起一方大世界，其根须所及，可复苏死域，其枝叶所覆，可延寿万载，其果实所蕴，可赐予众生“不朽之契”——非是修为不朽，而是生命本源不朽，纵使魂飞魄散，亦能借建木之力，在岁月长河中重新凝聚真灵！白帝为何要将建木幼株，埋于这至凶至煞之地？答案，不言而喻。“以煞养生，以死蕴生。”吴铭望着那株晶莹古树，声音平静如水，“白帝证道杀戮，却从未否定生命。他穷尽一生，只为证明一件事——”“杀，是为了护。”“灭，是为了生。”“不朽，不是永恒不死，而是……永远有资格选择活着。”此言一出，整片虚空，万籁俱寂。连那些尚存敌意的不朽，也都怔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他们追逐不朽数十万年，所求不过长生、力量、超脱、主宰……却从未想过，“不朽”二字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而温柔的答案。吴铭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招。那株建木幼株，竟如乳燕归巢，化作一道碧光，倏然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不朽，目光澄澈而坚定：“黑帝宫，即日起，重开山门。”“不拒来客，不吝问道。”“但——”他顿了顿，眸光扫过玄冥宗残余众人，声音陡然转寒：“凡欲染指建木、觊觎白帝真传、意图搅乱炼狱者……”“杀，无赦。”话音落，他袖袍轻扬，没有剑光，没有血芒，却有一道无形却凌厉到极致的意志，横扫而出，直抵每一位不朽神魂深处！那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属于新晋不朽、属于黑帝、属于白帝传承者、属于建木守护者的，不容置疑的天地律令！玄冥宗最后三名不朽，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躬身，倒退三步，旋即化作三道黑光，仓皇遁入虚空深处，再不敢停留半息。其余观望者，亦纷纷施礼，或颔首，或抱拳，或稽首，而后悄然散去。不过半柱香时间，炼狱深渊外的虚空，便由刚才的剑拔弩张、杀气滔天，变得空旷寂寥，唯余大晋九位不朽，与吴铭、元贞二人，静静伫立。血色天幕，似乎也柔和了几分。有忧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一个‘杀，无赦’……魏天，你这一句，比元贞那一剑，更令老夫心折。”元贞亦微笑点头：“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黑帝宫，只有——”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望向吴铭。吴铭迎着他的视线，坦然一笑，朗声道：“——建木山。”风起。炼狱深渊的血浪，竟泛起粼粼碧光，如万千星辰，悄然浮沉于海面之上。而远方，第一缕真正的晨曦，正刺破血色云层，洒向这片曾被诅咒万载的凶煞之地。光芒所及之处，一株新生的嫩芽，正从焦黑龟裂的地缝中，奋力探出一点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