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数据监控屏上的曲线猛然跃起。在线人数从十万一路飙升,三分钟破五十万,八分钟突破百万大关。B站服务器发出轻微嗡鸣,CdN节点自动扩容两次,技术组全员屏息盯着屏幕,生怕某个环节突然崩塌。但系统稳住了,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在风暴中心缓缓前行。
余惟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多余动作。他不看数据,也不刷弹幕,只是静静望着第一支短剧的画面??那个程序员回到老家,打开父亲手机,发现相册里全是自己童年视频,每一段标题都写着“今天小惟笑了”“小惟第一次骑自行车”“小惟考上大学那天我喝醉了”。镜头缓慢推进,父亲背影佝偻地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嘴里哼着走调的老歌。
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一条白色字体缓缓滑过:“我爸去年走了,我没来得及问他爱听什么歌。”
又一条:“原来沉默的人,才是最会写情书的。”
再一条:“我也想回家了。”
余惟闭上眼,听见耳机里传来AI语音“小年”的轻声插话:“哎哟,这故事看得我收音机芯子都潮了……下一部叫《风筝线》,讲的是个跳舞的女孩,医生说她这辈子站不起来,可她偏不信命。”语气依旧唠叨,却多了一丝克制的温柔。
第二部短剧开始。
陈穗饰演的少女坐在轮椅上,窗外是南方小镇连绵阴雨。她翻着一本泛黄的舞蹈杂志,指尖轻轻摩挲封面舞者飞扬的裙摆。母亲推门进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放下一碗热汤。“你别总看这些,现实点好。”她说完转身离开,关门时手抖了一下。
镜头切到夜晚,女孩偷偷打开电脑,报名了一个线上编舞大赛。她用语音输入写下参赛宣言:“我的脚不能跳,但我心里有节奏。如果身体是牢笼,那思想就是钥匙。”
弹幕炸开:
“泪崩。”
“这不就是我表妹吗?脊髓损伤后自学画画,去年拿了全国青年美展金奖!”
“我们从来不怕残缺,怕的是别人替我们定义‘不可能’。”
当女孩最终通过投影在舞台上“完成”一支独舞??由AI捕捉她的手势与眼神生成虚拟影像,配合原创音乐《风知道我在》缓缓升空时,整个直播间的评论区仿佛被泪水浸透。
而此刻,在北京东五环一处老旧公寓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默默摘下耳机,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他是赵明远的公关总监李哲,也是那篇“境外资金”黑稿的实际操盘手。他本该为舆论反转感到愤怒,可现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刚才那支舞的最后一秒:虚拟身影腾空跃起,化作万千光点洒向大地。
他掏出手机,删掉了刚写好的第二波攻击文案。
同一时间,广州某三甲医院病房内,一位白发老人握着孙女的手,指着平板电脑屏幕喃喃道:“原来现在的晚会……还能讲这样的事?”女孩点头,把音量调高了些,“爷爷,这个哥哥说,只要是真感情,就值得被看见。”
第三部短剧《夜航船》上线,风格陡变。科幻设定下,一艘载着人类最后记忆库的飞船穿越星海,AI舰长每天为唯一幸存者播放一段地球往事。而那位幸存者,其实是自愿留下的程序员,他在系统底层埋了个漏洞??每当AI讲述“人类最美好的时刻”,画面总会自动切换成普通人的日常片段: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地铁口吹萨克斯的流浪汉、高考结束撕书大笑的学生……
“他们说英雄改变历史。”程序员在独白中说,“可我觉得,真正让地球值得被记住的,是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
弹幕再次沸腾:
“救命,我哭湿口罩了。”
“建议纳入语文课本。”
“这才是中国式浪漫,不是宏大叙事,是烟火人间。”
后台数据显示,平均观看时长已达87分钟,远超行业预期。更惊人的是互动率??每十分钟就有超过三万人发送弹幕,内容高度集中于共情表达而非娱乐调侃。有人开始自发整理剧中金句,做成图文分享至微博、朋友圈;有高校戏剧社连夜发起“普通人故事征集计划”;甚至有地方文旅局联系工作室,希望将《归途》改编成本土微电影推广春运服务。
第四部短剧《外卖诗人》播出时,武汉江汉路步行街的一家奶茶店正在集体围观直播。十几名外卖员围坐一圈,看着屏幕上那个一边送餐一边写诗的男人最终获得文学奖,主持人问他梦想是什么,他笑着说:“我想让我妈知道,她儿子不只是个骑电动车的。”
店门口,一名年轻骑手悄悄抹了把脸,低头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今晚不喝酒,早点睡,新年快乐。”
与此同时,央视春晚现场已进入尾声。语言类节目掌声寥落,歌舞串烧机械重复。导播间里,许真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她面前的小屏幕上,《外卖诗人》正播放到最后??主角站在领奖台上,念出一首写给所有奔跑者的诗:
> “我们穿行在城市血管里,
> 风是唯一的听众。
> 有时红灯太长,有时订单超时,
> 但只要抬头,总有一扇窗亮着。
> 那不是导航终点,
> 是生活本身。”
灯光暗下,AI语音“小年”再度响起:“哎呀,听得我都想注册个外卖账号送两单试试咯~不过接下来这首歌嘛,可是真?街头来的!欢迎‘桥洞乐队’,四个住在立交桥下的摇滚大叔,今晚上线献唱原创曲《五十岁也敢做梦》!”
画面切换,四名鬓角斑白的中年男子抱着破旧乐器坐在天桥底下,身后是车流与霓虹。主唱咧嘴一笑,牙齿缺了一颗:“各位守岁的朋友,咱不专业,但真心实意。”
吉他前奏响起,粗粝嗓音划破夜空:“曾经以为四十岁就得认命/老婆孩子热炕头乖乖当工具/可那天我捡到一把旧琴/突然想起少年时写的歌词……”
歌声质朴却有力,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呐喊。他们唱失败、唱挣扎、唱被遗忘的激情,也唱凌晨三点收工后仰望星空的刹那欢喜。
弹幕彻底失控:
“他们是真实的吗?”
查了!是真的!去年在豆瓣发过专辑,叫《桥下日记》!”
“求扩散!这才是中国摇滚该有的样子!”
余惟终于动了动手指,在内部频道打字:“通知B站,立刻启动‘素人艺术家扶持通道’,今晚所有登台嘉宾免审核入驻,优先推荐资源。”
消息刚发完,财务组紧急来电:“老大,有个问题……咱们预算撑不住后续运营了。光是直播带宽和存储成本,预计还要追加六十万。”
余惟沉默几秒,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私人银行卡:“先用这张卡顶上,密码是你生日倒序。如果不够……把我那套房子挂中介吧。”
对方愣住:“你是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他说,“如果我们连守护真实表达的勇气都没有,那这场晚会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话音未落,群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宋奕发来截图:某匿名账户向“乡村儿童阅读基金”一次性捐赠两百万元,备注栏写着“支持小年春晚,愿更多孩子读到好故事”。
紧接着,第二个账户出现,一百万,备注:“致敬不妥协的创作者。”
第三个,五十万,“给桥洞乐队换个好音箱。”
第四个、第五个……短短十分钟,捐款总额突破六百万。
宋奕随后私信他:“不用卖房了。有人带头,全民跟进了。”
余惟盯着屏幕,久久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信任的回响。
第五部短剧《唇语》开始,讲述聋哑女孩靠读唇学会听懂情歌的故事。她暗恋音乐老师三年,从未开口表白。直到某天,她在毕业典礼后台偷听到他对别人说“我其实一直等着一个人勇敢一点”,于是冲上舞台抢过麦克风,用手语唱完一首无人听懂的歌。最后一刻,全场观众集体举起提前发放的歌词卡,齐声合唱副歌部分。
那一刻,无数听障群体用户涌入直播间,打出同一句话:“我们不是沉默,只是你们不懂我们的声音。”
弹幕自动翻译功能紧急上线,十分钟后覆盖全部高频手语词汇。B站官方发布公告:即日起启动无障碍交互升级工程,预计半年内实现全平台手语实时转译。
第六部《白鹭飞》聚焦基层教师,第七部《夜班出租车》记录深夜司机见闻,第八部《最后一个读者》则关于一家即将关闭的社区书店。八部短剧接连落幕,全程无广告插入,无明星压轴,甚至连片尾字幕都是由观众投稿姓名滚动生成。
整场晚会持续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结束前一分钟,AI语音“小年”最后一次发声:“朋友们啊,时间到了。这一夜咱们说了八个故事,其实只想说一句??你很重要,你的感受很重要,你记得的那些小事,都很重要。”
屏幕渐黑,浮现一行字:
**“感谢你陪我们走过这段路。
明年,还敢不敢再试一次?”**
直播戛然而止,回放通道立即关闭。
工作室陷入短暂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掌,接着是欢呼,是拥抱,是有人蹲在地上哭了。林小满跑过来抱住余惟,哽咽道:“我们做到了……真的有人听见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有微光。
手机不断震动,未接来电几十个,媒体邀约邮件塞爆邮箱,合作意向书如雪片飞来。但他此刻只想睡觉,想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准备关机时,一条微信弹出,来自许真:
> “今晚的数据我会如实上报。
>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不该被忽视的可能性。
> 别松懈,这只是开始。”
余惟笑了笑,回复:
> “我知道。
> 门开了,风就不会停。”
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环卫工人清扫着昨夜烟花残留的碎纸,早餐铺子蒸笼冒气,早班地铁缓缓驶出隧道。而在千千万万个家庭中,有人正在回味昨夜看到的故事,有人转发片段给许久未联系的亲人,还有孩子问妈妈:“明年我们也能讲故事上电视吗?”
答案或许还未确定。
但有一点已经清晰:这个世界仍然渴望真诚,哪怕它不够精致,哪怕它挑战规则,哪怕它只是一个普通人拿起笔、按下播放键的勇气。
七点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官网悄然更新一则简讯:
> 《关于开展新媒体文艺创新案例研究的通知》
> 各有关单位:
> 为进一步探索网络视听内容发展路径,现决定将“除夕夜非典型文艺展演”(即“小年春晚”)列为首批重点观察项目,组织专家团队对其创作模式、传播机制及社会影响进行综合评估,以期为未来政策制定提供参考依据。
通知末尾没有赞扬,也没有定性。
但它承认了它的存在。
就像春天的第一缕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整片冻土感知到解封的讯号。
余惟醒来时已是中午。阳光洒满房间,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他伸手拿过,解锁,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赫然是#小年春晚重映请求#,阅读量破二十亿。
他滑动页面,看到一条置顶评论:
“我不是粉丝,也不是业内人士。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昨晚本来打算加班赶报表,却被第一个故事拉住了。三个小时,我没快进一秒。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不那么害怕明天了。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有些东西还没坏。”
余惟把这句话截图,设成了桌面。
然后他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敲下标题:
《2026年小年春晚策划草案》
光标闪烁,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