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九十四军津塘临时指挥部。

    周上校的办公室烟雾缭绕，几个校级军官正为接收中遇到的种种“不便”发着牢骚。

    看上的仓库有美军或龙二的人守着，查抄的“逆产”总被各种手续卡着，地方商户见了当兵的就像见了土匪，好东西都藏了起来。

    余则成正是在这时，“恰巧”前来送交一份关于驻地安全的例行公函。

    他耐心听着军官们的抱怨，适时地递上香烟，脸上带着感同身受的苦笑。

    “各位长官的难处，卑职在站里也略有耳闻。”

    余则成叹了口气，“唉，这光复后的局面，千头万绪，上面要秩序，下面要吃饭，难啊。

    就说这市面吧，明明物资不少，可流通不起来，物价飞涨，老百姓苦，想做点正经生意的也苦。”

    一位姓黄的团长啐了一口：“他娘的，都是那些奸商囤积居奇！还有那些地痞流氓，把持着黑市，油水都让他们捞了！”

    余则成顺着话头，状似无意地说：“若是……能有强力部门，在合适的地方，建立个有规矩的市集，既能平抑物价、方便民生，又能收取些合理的管理费用，贴补军需，岂不两全其美？

    就像以前有些码头、口岸的‘厘金’？当然，如今是新社会，名目可以变通，比如‘特别治安管理费’、‘物资调节费’？”

    周上校眯起了眼睛，盯着余则成，嘴角咧起笑，问道：“余主任，这话有点意思。你说的‘合适地方’是哪儿？这‘强力部门’又指谁？”

    余则成压低声音：“卑职也只是瞎琢磨。

    比如马王镇，地处贵军防区边缘，交通四通八达，又相对僻静。

    若是贵军能在此设立检查站，顺便……维持一个集市秩序，禁止强买强卖，按货值抽一点点‘治安费’，相信商贾必定云集。

    至于货源……龙专员那边，似乎有些渠道，可以供应些平价的基础货品，把场面先撑起来。

    具体的，卑职可以居中牵个线。”

    军官们交换着眼色，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贪婪和兴奋。

    这哪是什么“治安费”，分明是坐地收金！

    自己地盘上的黑市，自己人看管，安全又有赚头，比去抢那些有主儿的仓库、看军统和美军的脸色，不知强了多少倍！

    周上校摸了摸下巴，脸上再也藏不住笑容：“余主任不愧是戴局长看重的人，有点子！

    这事我看可以啊！这样，余主任，你先跟龙专员那边通个气，咱们约个时间，详细聊聊这‘利国利民’的好事该怎么操办。

    您放心，该有的规矩我们懂，该打点的，绝不会少！”

    当晚，余则成通过密信将此事初步进展汇报老家，特别强调了马王镇黑市可能成为未来物资采购窗口的潜力，并建议提前物色可靠、面孔生的商业人员，准备介入。

    吴敬中从龙二处得知计划概要后，知道财路不小。

    抽空见了余则成，叮嘱了一句：“则成啊，跟军队打交道，分寸把握好。黑市可以开，账目可不能光明正大的写名字，但别闹出人命官司，更别让人抓到把柄。”

    随即，他便开始盘算自己能从这个“模糊账目”里分润多少。

    陆桥山很快通过自己的眼线，捕捉到了余则成频繁出入94军驻地、以及与龙二手下李迅接触的迹象。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新的利益链条在形成，立刻加大了对余则成和马王镇方向的侦查力度，同时密报郑介民，暗示“余则成或借戴老板之命，与龙二及军方勾连，所图非小”。

    马奎则从行动队底层听到风声，说马王镇可能要“开大集”，军队罩着。

    他眼红不已，琢磨着怎么能让自己的行动队也插一手，分一杯羹，甚至想暗中抓几个“典型”黑市商人，既能立功，又能敲诈。

    谢若林的嗅觉最为灵敏。

    马王镇黑市尚未成型，他已开始收集94军军官的喜好、龙二可能提供的货物品类、以及津塘各地中小商户对安全交易场所的需求信息。

    他明白，一个新的、更大的情报和金钱漩涡即将出现，而他必须提前占好位置。

    龙二，稳坐钓鱼台。

    他通过余则成，将94军这股危险的洪水，引导向了马王镇这个为他所用的“蓄水池”。

    既化解了直接冲突，又将军方利益与自己捆绑，还创造了一个新的财源和情报节点。

    甚至后期可以借助军方力量，把不服气的黑市，全部扫了，只能去马王镇，自己趁机还能扩大势力。

    余则成的“红票”背景和双重算计，在他看来，无所谓了。

    当过这帮人，为了钱什么不敢卖？

    马王镇黑市的生意如火如荼。

    短短半月，这个位于三县交界、九十四军防区边缘的集镇，已然成为津塘地区最热闹的“特殊市集”。

    白日里，是附近乡民买卖农具、布匹、日用品的寻常集市；一到傍晚，各种“特殊货品”便悄然流通——美军的罐头食品、军用药棉、五金零件，龙二码头“富余”的布匹、日杂，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来源的药品和无线电元件。

    九十四军派驻的一个连，在镇外设卡“检查治安”，按货值抽取百分之五的“特别管理费”。

    这笔钱，三成交团部，三成连队自留，两成打点上级，还有两成……通过余则成的渠道，变成了吴敬中书账户的存款。

    军队满意了。

    周上校在“登瀛楼”回请龙二和余则成时，满面红光：“龙专员、余主任，都是自己人！以后津塘地面上，有什么事，九十四军给你们撑腰！”

    余则成谦恭举杯：“都是周上校治军有方，兄弟们辛苦。”

    他心中却清明如镜——这条临时搭建的利益链条，稳固却脆弱。

    一旦上峰严查，或利益分配不均，顷刻便会反噬。

    但至少眼下，戴笠交代的“确保龙之利益不受侵扰”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大半。

    军统津塘站内的气氛，却因这“大半成功”，而变得微妙起来。

    陆桥山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他盯着桌上那份关于马王镇黑市“治安状况良好、物资流通顺畅”的周报，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

    报告是余则成按程序送来的，措辞严谨，数据详实，完全是一份模范公务文书。

    可越是这样，陆桥山心中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一个机要室主任……”他低声自语，指尖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绕过情报科，直接和军队、和龙二搭上线……戴老板的特使？吴站长的红人？”

    他想起余则成那副总是谦恭谨慎、滴水不漏的模样。

    来津塘不到一月，就办成了连他陆桥山都觉棘手的事——既安抚了骄横的九十四军，又巩固了龙二的地位，还让吴敬中赚得眉开眼笑。

    这份手腕，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总部文员”该有的。

    “查。”陆桥山按灭烟头，对心腹吩咐，“从重庆总部开始查。余则成在电讯处时，跟哪些人来往密切？李海丰事件，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他在重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私人关系。”

    他特意在“私人关系”上加重了语气。

    余则成给郑挺锋好处，就是给郑介民好处，郑挺锋是郑介民胞弟，是一家人。

    郑介民对余则成满意了，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情报工作出身的直觉告诉陆桥山，没价值的人，是多余的。

    行动队那边，马奎的妒恨更加直白。

    “他娘的！”马奎一脚踹翻了办公室的废纸篓，“余则成那个小白脸，天天往军队跑，跟龙二的人勾肩搭背，黑市油水捞得哗哗响！老子带着兄弟们在城里抓几个汉奸，还得看吴站长的脸色，分点残羹剩饭！”

    副队长向怀胜小心劝道：“队长，余主任那是奉了戴老板的命……”

    “戴老板的命？”马奎瞪眼，“老子还是毛主任的人呢！怎么不见毛主任给老子弄条财路？”

    他焦躁地在屋里踱步，忽然停下：“那个马王镇黑市……咱们行动队，能不能也插一手？”

    向怀胜苦笑：“队长，那是九十四军的地盘，龙二供货，余主任居中协调。咱们贸然进去，怕是……”

    “怕个屁！”马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明着不能进，暗着还不行？你找几个生脸的兄弟，扮成商人进去，摸摸底。看看都是些什么货，什么价，哪些人在买卖。咱们不抢生意，但得知道！万一将来……哼。”

    他话没说完，但向怀胜明白了——队长这是要攥点把柄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