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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南行客
    1946年初夏,“顺昌号”货轮在南海的波涛中航行了四天三夜。

    龙二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说:“快到港岛了。”

    阿豹在他身侧站定,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隐约浮现的岸线:“二爷,纪香小姐发电报说,晚秋小姐和小少爷都安好。王琳姐带着龙凯在码头等您。”

    龙二没说话。

    七年了。

    从1938年把怀孕的王琳送上前往重庆的船,到今天自己踏上前往港岛的船,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他见过戴笠的最后一面,看着军统在权力斗争中分崩离析;他亲手把经营多年的产业交给太子的人,换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他眼睁睁看着津塘的棋盘上,陆桥山、李涯、余则成们继续厮杀,而自己终于跳出了棋局。

    “二爷,”阿豹犹豫了一下,“吴站长那边……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龙二转过身,靠在船舷上。

    “大哥在津塘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缓缓道,“戴笠死了,军统散了,可吴敬中还是吴敬中。他有他的活法。”

    他顿了顿,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岛:“再说,冠华姐在港岛,小凯在港岛,他总要来的。”

    汽笛长鸣。

    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些洋行的高楼、码头上的吊车、山坡上的白色别墅,还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唐楼。

    龙二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平静。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歇脚。

    “走吧。”他说,“回家。”

    码头上,王琳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牵着龙凯的手,踮着脚尖朝海面上张望。

    龙凯八岁了,穿着教会学校的制服,小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他紧紧攥着妈妈的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轮船。

    “妈,爸爸在船上吗?”他问。

    “在。”王琳的声音有些发颤,“爸爸来看小凯了。”

    “爸爸长个了吗?”

    王琳愣了一下。

    “你爸爸不会再长高了”

    她忽然发现,龙二这些年似乎容貌没有多大变化。

    龙二笑着道:“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哈哈,你爸爸……他是大人了,只长本事,不涨个头了。”王琳不知道怎么会给孩子解释。

    龙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轮船靠岸。

    舷梯放下,乘客开始下船。王琳紧张地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心跳得厉害。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龙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下舷梯。

    王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龙凯仰头看着妈妈,有些慌张:“妈,你怎么哭了?”

    龙二走到他们面前,放下皮箱。

    他先看了王琳一眼,轻声道:“你辛苦了。”

    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龙凯。

    父子俩第一次对视。

    龙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忽然问:“爸爸,我很想你,你给我买了什么礼物?”

    龙二点点头:“哈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不会再来开了吧?”龙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梅姨说你在津塘很忙。必须要去忙吗?”

    龙二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忙完了。”他说,“爸爸以后不走了。”

    龙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张开胳膊,扑进他怀里。

    王琳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豹识趣地退到一边,从车上接下行李。

    纪香从驾驶座下来,走到龙二身边,低声道:“二爷,晚秋和小少爷在家等着。山顶那栋宅子装修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龙二抱着龙凯站起身,看着王琳:“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龙凯窝在龙二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爸爸,我英文考了全班第一!”

    “爸爸,梅姨给我织的毛衣可暖和了,可是港岛太热,穿不上。”

    “爸爸,弟弟叫龙怀南,他才这么小——”他比划了一下,“只会睡觉和哭。”

    龙二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琳坐在旁边,看着他父子俩,眼眶又红了。

    纪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车子停在那栋白色洋楼前。

    铁门开着,院子里那株凤凰木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穆晚秋抱着婴儿,站在门廊下。她产后恢复得很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龙二抱着龙凯下车,走到她面前。

    “晚秋。”

    穆晚秋看着他,眼眶微红:“二爷,回来了。”

    她把怀里的婴儿往前递了递:“这是怀南。你看看他。”

    龙二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小脸。

    小小的,红扑扑的,鼻梁挺直,眉眼舒展——像他,也像晚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婴儿动了动小嘴,继续睡。

    龙二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都值了。

    “进屋吧。”他说,“都进屋。”

    客厅里,龙凯拉着龙二看他的画、他的奖状、他的玩具。王琳和穆晚秋忙着张罗饭菜。纪香坐在一旁,给龙二汇报港岛产业的情况。

    “远东贸易公司在港岛注册两年了。”她翻开账本,“名下现有货轮三艘,航线覆盖南洋各主要港口。中环那栋写字楼租金稳定,西环的仓库利用率九成以上。山顶那栋宅子已经装修好,随时可以入住。”

    龙二点点头,接过账本翻了翻。

    数字很漂亮——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和南洋那些商行的合作呢?”

    “基本谈妥了。”纪香道,“橡胶、锡矿、大米,都签了长期供货协议。美国人那边,史密斯专员打过招呼,说只要不涉及违禁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二合上账本。

    “好。”他说,“下一步,我要见几个人。”

    “二爷想见谁?”

    “英国人的港督,我暂时见不着。”龙二笑了笑,“但那些做生意的、跑船的、开银行的,总能见着。告诉他们,龙二来了,想请他们喝茶。”

    纪香会意:“明白。”

    傍晚,龙二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琳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龙二沉默片刻,忽然说:“琳儿,你知道吗,我在津塘那几年,每次遇到难事,就会想——等我到了港岛,一定好好陪陪小凯,陪陪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我现在站在这儿,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些事。”

    王琳握紧他的手。

    “二爷,”她轻声道,“你放不下的。”

    龙二没说话。

    他放不下。

    津塘那盘棋还没下完,吴敬中还在那个漩涡里,余则成还在刀尖上行走,陆桥山还在蠢蠢欲动,李涯还在拼命挣扎。

    而他龙二,虽然跳出了棋盘,可那些人的命运,依然和他纠缠在一起。

    更远的,还有那场即将席卷整个东亚的大战。

    “琳儿,”他忽然问,“你知道日本现在什么样吗?”

    王琳一愣:“日本?”

    “战败了,被美国人占了。”龙二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低沉,“可那些战犯,那些军国主义分子,没死绝。他们在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王琳:“我有个预感——这场仗,还没打完。”

    王琳不懂这些,但她看着龙二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二爷,你要做什么?”

    龙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我在津塘那些年,攒下了一些东西——钱,人脉,还有脑子。”他缓缓道,“现在到了港岛,这些东西还能用。我要用它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龙二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让日本人,再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