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从南京回来后,并没有立刻对陆桥山动手。
秦绍文告诉他,建丰同志的意思是要“稳一稳”,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李涯明白。
太子和陈诚的关系太微妙了。
九十四军是陈诚的嫡系,陆桥山查九十四军走私,就等于打陈诚的脸。
大战在即,太子再想整顿,也得顾忌陈诚的面子。
可李涯没想到的是,陆桥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三天后,周应龙亲自登门拜访陆桥山。
“陆处长,”周应龙一反常态地热情,“上次的事,是我周应龙不对。李涯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您放心,以后九十四军和您,就是一家人。”
陆桥山心中一动。
周应龙的态度转变,太突然了。
“周上校客气了。”他笑着让座,“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周应龙压低声音:“陆处长,听说李涯在查您?”
陆桥山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周上校的消息,倒是灵通。”
周应龙笑了笑:“陆处长,我也不瞒您。李涯那小子,打过我两次脸,这个仇,我一直记着。现在他敢查您,就是跟我周应龙过不去。您放心,九十四军这边,我给您撑腰。”
陆桥山看着他,心里飞快盘算。
周应龙这是要借他的手,对付李涯。
可这正合他意。
“周上校,”陆桥山缓缓道,“李涯背后是太子,您不怕?”
周应龙冷笑:“太子又怎样?太子还能管到我九十四军头上?陈部长那边,我自有交代。”
陆桥山点点头,伸出手。
“周上校,咱们合作愉快。”
周应龙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合作愉快。”
送走周应龙,陆桥山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涯,你不是要查我吗?
现在九十四军站在我这边,我看你怎么查。
李涯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先是码头那边,九十四军的人开始公然阻挠他的调查。
他的人想去仓库查货,被哨兵挡了回来;想调取记录,九十四军后勤处说“正在整理,稍后再给”。
然后是站内。
陆桥山的人开始散布谣言,说李涯“刚愎自用”“公报私仇”,还有人翻出他在西北被俘的经历,暗示他“可能有问题”。
连行动队内部,都有人开始动摇。
“队长,”孙大勇一脸为难,“弟兄们最近压力很大。陆桥山的人到处放话,说咱们查九十四军,是给站里惹麻烦。”
李涯沉默片刻,抬头看他。
“孙大勇,你跟了我多久了?”
“半年了,队长。”
“半年。”李涯点点头,“这半年,我李涯对你怎么样?”
孙大勇一咬牙:“队长,您对我没话说!我就是死,也跟您一条心!”
李涯拍拍他肩膀:“好。那你就记住——我查陆桥山,不是公报私仇,是为党国除害。谁信了那些谣言,是他们的事。咱们做咱们该做的。”
孙大勇立正:“是!”
可李涯心里清楚,光靠这几个人,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能直接扳倒陆桥山的铁证。
就在这时,一个人主动找上了门。
余则成。
“李队长,”余则成还是一贯的温和笑容,“听说您在查九十四军走私的事?”
李涯警惕地看着他:“余主任有什么指教?”
余则成摆摆手:“指教不敢当。只是机要室里有些旧档案,可能对您有用。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调出来。”
李涯心中一动。
余则成是吴敬中的学生,一向低调,从不掺和站内争斗。他主动找上门,肯定有原因。
“余主任,您为什么要帮我?”
余则成叹了口气:“李队长,我也不瞒您。陆桥山在站里搞的那些事,我看不惯。可我只是个管档案的,人微言轻。您要是能查清楚,对津塘站,对党国,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九十四军走私的事,民国三十四年就有记录。那时候九十四军刚进驻津塘,从码头上走的货,比现在多得多。那些记录,还在机要室里。”
李涯眼睛一亮。
“余主任,能带我去看吗?”
余则成点点头:“今晚八点,机要室后门。我值班。”
当晚八点,李涯如约来到机要室后门。
余则成已经在等着了。他打开门,带李涯走进档案库。
“这是民国三十四年九十四军的军需物资记录。”余则成指着一排档案柜,“从七月到十二月,一共六个月的。您慢慢看,我在外面守着。”
李涯翻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看。
记录很详细——时间、地点、货物名称、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
他越看越心惊。
这批物资里,有一大半根本不该出现在九十四军的采购清单里——烟土、西药、无线电器材,甚至还有几批军火。
而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盛乡。
李涯合上档案,深吸一口气。
有了这些东西,陆桥山跑不掉了。
他走出档案库,对余则成深深一躬。
“余主任,多谢您。”
余则成摆摆手:“李队长,您别谢我。我是党国的人,该做的。”
李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三天后,李涯带着新找到的证据,再次前往南京。
这一次,秦绍文的态度,比上次严肃得多。
“李队长,这些东西,属实吗?”
“属实。”李涯道,“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陆桥山利用职权,勾结九十四军走私违禁物资,证据确凿。还有这些——”
他拿出另一份材料:“这是陆桥山手下盛乡的商行账目。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货。仅今年一年,就经手了价值五十万美金的违禁品。”
秦绍文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李队长,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要亲自向建丰同志汇报。”
李涯走后,秦绍文拿着材料,来到蒋经国的办公室。
蒋经国看完材料,脸色铁青。
“陆桥山……郑介民的人,胆子太大了。”
秦绍文轻声道:“建丰同志,九十四军那边,也牵扯进来了。周应龙亲自出面,给陆桥山撑腰。”
蒋经国冷笑一声。
“周应龙?陈诚的一条狗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绍文,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秦绍文沉吟片刻:“建丰同志,陆桥山该查,但九十四军那边,不宜得罪太深。陈部长正在南边部署兵力,咱们要是这时候和周应龙撕破脸,恐怕……”
蒋经国摆摆手。
“我知道。陈诚的面子,要给。但陆桥山这种人,不能留。”
他转过身,看着秦绍文。
“告诉李涯,继续查。查到底。等查清楚了,我亲自去找陈诚谈。”
秦绍文心中一凛。
“是。”
陆桥山并不知道,李涯已经拿到了更致命的证据。
他正忙着应付周应龙那边的新需求。
“陆处长,”马副官又来了,“周上校说了,下个月的货,再加两成。南边催得紧,咱们得加把劲。”
陆桥山眉头微皱。
“马副官,再加两成,风险太大了。码头上盯着的人太多,万一……”
“陆处长放心,”马副官打断他,“周上校已经安排好了。美军那边,咱们打了招呼。保密局这边,您不是有人吗?”
陆桥山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行,就按周上校说的办。”
马副官走后,盛乡凑上来。
“处长,再加两成,咱们的船不够用了。”
陆桥山摆摆手:“不够就租。南洋那边,不是有现成的船吗?联系何锦荣,让他调两艘船过来。”
盛乡一愣:“处长,何锦荣是龙二的人,可靠吗?”
陆桥山冷笑一声。
“龙二?龙二现在在港岛,忙着做他的太平绅士呢。他的人,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可陆桥山不知道的是,何锦荣接到盛乡的电话后,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到了港岛。
龙二看着何锦荣发来的电报,眉头微皱。
陆桥山要租船走货?
而且走得这么急,加的货还这么多?
“阿豹,”龙二抬起头,“你说陆桥山这是要干什么?”
阿豹想了想:“二爷,会不会是九十四军那边,真的急着往南边运物资?”
龙二摇摇头。
“不对劲。九十四军是正规军,军需物资有正规渠道。用得着找陆桥山走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告诉何锦荣,船可以借,但要留个心眼。所有货的清单,都要备份。还有,查一下这批货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儿。”
阿豹领命而去。
三天后,何锦荣的回电到了。
“二爷,查清楚了。这批货的目的地,不是南边,是香港。”
龙二眼神一凛。
港岛?
九十四军的军需物资,往港岛运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诚最近正在香港活动,据说是在和英国人谈一笔军火交易。
难道……
龙二倒吸一口凉气。
陆桥山这是在帮陈诚走私军火!
他沉默片刻,对阿豹说:“告诉何锦荣,把货扣下。就说船出了故障,需要维修。”
阿豹一愣:“二爷,扣陈诚的货,会不会……”
龙二摆摆手。
“不是扣陈诚的货,是扣陆桥山的货。陈诚那边,我自有交代。”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份电报。
“发给秦绍文,就说津塘有紧急情况,请他转告建丰同志。”
李涯的第二次南京之行,收获颇丰。
秦绍文告诉他,建丰同志已经决定对陆桥山动手,但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李涯问。
秦绍文笑了笑。
“等陆桥山自己跳出来的时候。”
李涯回到津塘,继续暗中搜集证据。
可这次,他发现事情变得顺利多了。
余则成不时给他提供一些关键档案;码头那边,有几个工人主动找到他,愿意作证;甚至连九十四军内部,都有人悄悄递来消息。
“队长,”孙大勇兴奋地说,“这回陆桥山跑不掉了!”
李涯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一切,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可他顾不上多想。证据在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