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四章 服也不服
叶振雄看着罗旭,若有所思,片刻,他眼神变得凝重了几分。“对!”叶振雄点点头:“我跟着老黑四年了,本来混到他的心腹,算是顺风顺水,可去年他不知道从哪认识了个小孩子,外号叫太子,据说眼力非常毒,凡是过他眼的物件儿,基本没差!这小子一路平步,现在跟我平起平坐,压得我这边难受!”罗旭闻言笑了笑:“厉害啊,那您还不早点把我叫过来?”叶振雄瞥了罗旭一眼:“滚!我跟你说,老黑这里的水深得很,我不知道你为......罗旭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车窗边缘。高速?这会儿才晚上八点出头,天刚擦黑,从咏兰庭往南走压根不绕高速——除非是奔着沪宁线往东,或是宁杭线往南。可他们刚收完货,连清点都没做,就直奔高速?再说了,老黑在金陵的据点他虽没去过,但听廖威提过两次,是城南一处带院子的老洋楼,离咏兰庭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根本用不上高速。他侧过头:“廖哥,熊先生……不住金陵?”廖威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目光沉静如水:“住。”“那上高速干吗?”“接人。”“接谁?”廖威没立刻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喉结微动了一下,才道:“熊先生本人,今晚到。”罗旭一怔。不是心腹,不是代理人,是熊先生本人?他下意识攥了攥掌心——那枚被康志勇抢走的褚玉璞银圆,此刻正躺在对方西装内袋里,像一枚烫手的暗雷。他没拆穿,不是怕惹事,而是算准了:假币一旦流入市场,必经两道关卡——一是专业机构复检,二是资深藏家上手。而康志勇这种半吊子玩家,绝不会送检;他更可能直接转手给圈内掮客,或炫耀式摆进自家博古架。只要那银圆还没被权威鉴定盖章,它就仍是“未激活”的火药桶。可熊先生若真来了……事情就变了味。他忽然想起白发周总那句“前几个月起,换成了熊先生”,还有廖威初见他时那句“李老师说你可靠”。李老师?姓李的先生?和熊先生什么关系?交接?托付?还是……替身?车窗外,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飞速向后倒退。罗旭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开口:“廖哥,你跟熊先生多久了?”廖威沉默三秒,才低声道:“三年零四个月。”“那李老师呢?”“李老师……”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死了。”罗旭猛地转头。廖威没看他,只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抹开又聚拢的一小片水痕,语调平直,毫无波澜:“去年冬至,车祸。车翻进秦淮河支流,捞上来时,右手还攥着一本《江南铜元考》——书页全泡烂了,就封皮上‘李砚’两个字,墨迹没散。”罗旭喉头一紧。李砚。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十年前活跃于华东一线的古泉鉴定大家,专攻民国机制币,尤擅辨伪。传闻他从不签字画押,只用一枚刻着“砚池春水”的旧铜章,在鉴定证书背面摁个印。业内叫他“李一印”,意思是一印定乾坤,从不失手。可这样一个人,死了?死在秦淮河?还是冬至?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疤,是七年前在景德镇窑口抢修一座塌陷的清代龙窑时,被滚落的匣钵划的。当时同队有个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人,蹲在碎砖堆里,用一把黄杨木镊子夹起半枚青花碗底,指着钴料晕染处说:“你看,苏麻离青的铁锈斑,不是浮在面上,是沁进胎骨里的——真东西,永远比人活得沉。”那人,也姓李。罗旭指尖骤然一凉。“你认识李老师?”廖威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罗旭收回手,笑了笑:“听过名字。古泉圈的活字典。”廖威没应声,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黑色皮质小本,翻开一页,推到罗旭面前。泛黄纸页上,是几行钢笔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写就:> ‘戊戌年九月十七,金陵·咏兰庭,收雍正粉彩百蝶纹盘一对(仿),釉面太亮,蝶翅勾线僵硬,缺灵气。’> ‘己亥年二月廿三,苏州·观复斋,收嘉庆通宝背天下太平宫钱(真),铜质沉厚,字口峻峭,当为宝泉局特铸。’> ‘庚子年腊月初八,扬州·瘦西湖码头,收民国十八年孙像地球币(疑伪),边齿规整过头,地球经纬线失真,待复验。’最后一页,日期停在‘辛丑年冬至前一日’,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熊字一号,已启。藏锋于市,敛势于野。勿信耳目,唯验指掌。’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野”字的末笔,拖出一道枯涩的墨痕,像被强行扯断的丝线。罗旭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发紧。藏锋于市,敛势于野。这不是鉴定笔记,是交接密令。而“熊字一号”,指的是什么?这批货?这个代号?还是……熊先生本人的某种编号?他抬眼,正对上廖威的目光。那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守墓人长久注视着一座无人祭扫的碑。“李老师临走前,烧了七本笔记。”廖威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引擎的嗡鸣里,“只留这一本,交给我。他说,若遇一人,能一眼看出褚玉璞银圆肩穗绺状太细,便把本子给他。”罗旭怔住。原来他早被盯上了。不是因为老黑,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七年前景德镇窑口那场塌方里,那个蹲在碎砖堆里讲苏麻离青的人,早已埋下伏笔。“他怎么知道我会来金陵?”罗旭哑声问。“他不知道。”廖威合上本子,拇指摩挲着封皮上磨得发亮的铜扣,“但他知道,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把‘绺状’二字,拆成‘绺’是毛发之韧,‘状’是形态之魂。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教他认第一枚咸丰铁钱的师父。”罗旭心头巨震。他师父,陈伯庸,早年是南京博物院钱币组组长,六十年代亲手整理过江南造币厂废档,八十年代退休后隐居宜兴,再不问世事。陈伯庸从不收徒,只因七年前罗旭冒雨跪在他家柴门外三天三夜,捧着半块被狗啃过的北宋崇宁重宝拓片,说:“您看这钱文,‘宁’字宝盖头下,是不是少了一横?不是刻工漏,是原模就错——当年徽宗朝为避‘宁’字讳,偷偷改的。您若不信,我背得出《宋会要辑稿》食货卷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陈伯庸开了门。也只收了他这一个徒弟。而李砚……是陈伯庸七十年代唯一的研究生。车驶入沪宁高速镇江段,雨势渐大,雨刷器节奏加快,噼啪作响。远处山影沉入墨色,唯有导航屏幕幽幽亮着,终点地址赫然显示:【镇江·山脚下,江畔船坞,坐标N32°11′48″ E119°27′52″】罗旭皱眉:“船坞?”“嗯。”廖威点头,“熊先生的船,停在那里。”“船?”“不是游艇。”廖威望向窗外翻涌的夜色,声音沉缓如潮,“是条老货轮,‘海鲸号’。八十年代造,跑过太平洋,后来退役,被熊先生买下,改成移动库房——恒温、恒湿、防磁、防震。船上三百二十个舱室,每个舱室对应一件国宝级文物的存储参数。李老师管它叫‘海上藏经阁’。”罗旭指尖一颤。移动库房?三百二十件国宝级?他忽然想起咏兰庭包间里,钱总小弟搬来的十几个樟木箱。那些箱体底部,都烙着统一的暗记:一只简笔鲸鱼,尾部卷着半卷竹简。当时他以为是钱总的私人标记。原来那是“海鲸号”的舱室编号。“所以……”罗旭缓缓吸气,“今天收的这些东西,不是给熊先生的‘私藏’,是补给‘海鲸号’的?”“不全是。”廖威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引子’。”“引子?”“对。熊先生要钓一条大鱼。”廖威侧过脸,雨水在车窗上蜿蜒如泪,“这条鱼,二十年前从故宫流出一件东西,藏在江南某处,至今没人找着。李老师查了十五年,死前最后一条线索,指向咏兰庭——不是这家会所,是咏兰庭三个字本身。”罗旭心头一跳:“咏兰庭?”“对。康熙年间,江南织造曹寅曾在此设过一处密档房,专收各地呈报的‘异象异物录’。乾隆朝裁撤时,有三本册子失踪。其中一本,封面题签就是‘咏兰庭拾遗’。”廖威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今天钱总拿出来的所有物件里,有两样,底款都带着‘咏兰庭’三字篆印——一件是那对青花瓷瓶,另一件,是你挑的第三件瓷器,那只霁红釉梅瓶。”罗旭脑中轰然炸开。他记得!那只梅瓶瓶底,确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线条古拙,正是“咏兰庭”三字篆体!他当时只当是晚清民初某位藏家的闲章,并未深究。可若那印……是康熙朝密档房的原始印记呢?“李老师临终前,在本子最后一页,用血写了七个字。”廖威伸手,缓缓翻开那本黑皮册子的末页。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燎过。中央一行暗褐色字迹,触目惊心:> **咏兰庭底,红梅藏钥**罗旭瞳孔骤缩。红梅……霁红釉梅瓶!钥匙?什么钥匙?他猛地扭头看向廖威:“瓶子里有东西?”廖威摇头:“没有。但瓶底釉层之下,有夹层。”“你怎么知道?”“李老师试过。”廖威声音低沉,“他用超声波探伤仪扫过三十七次,每一次,都在瓶底中心位置,测出0.3毫米的异常空腔——形状,是一把青铜钥匙的轮廓。”雨声骤急,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如同千军万马踏过铁甲。罗旭闭了闭眼。原来从踏入咏兰庭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买家,不是棋子,而是李砚布下的最后一枚活子。而康志勇的搅局,那枚假银圆的出现,甚至钱总三人刻意压价的试探……全都不是偶然。这是局中局。是李砚以命为饵,为熊先生布下的二十年长线。车灯劈开雨幕,远处江面隐约泛起幽蓝反光。导航提示音冷静响起:【前方五百米,山码头入口。请减速慢行。】廖威启动雨刷,抹去挡风玻璃上最后一道水痕。罗旭望着窗外渐渐浮现的黑色剪影——不是寻常码头,而是半废弃的混凝土堤岸,尽头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钢架吊塔,塔臂斜斜伸向江心,塔身锈迹斑斑,却在塔顶悬着一盏孤灯,灯罩蒙尘,光晕昏黄,却执拗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粗粝声响。廖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罗旭,李老师还留了句话,让我转告你。”罗旭没应,只静静等着。“他说——”“你师父当年没教你的最后一课,该由熊先生,亲手补上。”车,在吊塔阴影下稳稳停住。江风裹挟着水腥气,猛地灌入车厢。罗旭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额发。他抬头,望向那盏孤灯。灯下,一艘庞大黝黑的船影静静卧在江面,船体斑驳,锈蚀如鳞,船首处,依稀可见褪色的两个白漆大字:**海鲸**而就在他脚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深深嵌着一枚青铜残片——半截断裂的钥匙柄,末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罗旭弯腰,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青铜。就在这一瞬,身后车门无声滑开。廖威撑开一把黑伞,伞沿微微抬起。伞下,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罗旭眼帘。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打伞,任凭雨水顺着灰白鬓角流下,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随意垂着,腕骨突出,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一种近乎冷硬的青白光泽。他看着罗旭,目光平静,却让罗旭后颈汗毛瞬间竖起——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晚辈,倒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那人走近两步,在罗旭身前三步处站定。雨水顺着他眉骨流下,滑过鼻梁,在下颌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迟迟未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雨幕:“小陈的徒弟,手还稳么?”罗旭浑身一震。小陈。师父陈伯庸,年轻时在圈内,从来没人敢叫他“陈老师”。都叫他——小陈。只有一个人例外。一个曾在六十年代,和陈伯庸一起蹲在南京博物院库房地板上,用放大镜数永乐大钟铭文错字的瘦高青年。那人,姓熊。罗旭喉咙发紧,终于吐出两个字:“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