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廉价的火腿肠咕噜噜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那只大家伙的爪子边上。
包装纸没撕干净，露出的一截粉红肉色在冷冰冰的金属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空气凝固了。
斯洛尔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东西，又抬起头，视线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落在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身上。
他很久没见过这种人了。
以往那些穿着白大褂或者防护服的人类，要么手里拿着高压电击枪，要么端着带有强烈麻醉剂的针筒。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丁点獠牙，那些人就会尖叫着按下警报器，紧接着就是电流穿过身体的剧痛。
可这个人类不一样。
她甚至连防护服都没穿，就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工装，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
没有恐惧。
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同情。
斯洛尔原本紧绷的肌肉因为这诡异的气氛卡顿了一瞬。
脑子里那根时刻紧绷着、叫嚣着杀戮和暴躁的神经，竟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投喂而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是什么？
侮辱吗？
虽然已经完全变成了野兽，但是他的潜意识却告诉自己，你不应该这么卑微的。
斯洛尔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前爪焦躁地刨了下地面，合金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应该扑上去，哪怕隔着玻璃，也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见识一下什么叫残忍。
但他没动。
那股属于人类的气息，很怪。
不是那种混杂着消毒水和汗臭的味道，而是一股很淡的、温热的舒服的气息。
就像是他曾经在某个时刻快要濒死时，恍惚间晒过的一束太阳。
斯洛尔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又僵住了。
他在干什么？
想要亲近一个人类？
这种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汹涌而来的耻辱感淹没。
没来由的，他知道自己是怪物，是被遗弃的废品，是随时会失控的杀人机器。
他不配拥有这种温和的注视，也不该对这种气息产生渴望。
我是狼。
是野兽。
斯洛尔猛地压低前半身，背脊弓起，漆黑的毛发根根炸立，嘴里爆发出凶狠的咆哮，那森白的獠牙几乎贴到了玻璃上，哈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晕开一团白雾。
滚！
给我滚！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玻璃外的沈栀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歪了歪头，视线在那根孤零零的火腿肠和黑狼之间打了个转。
“不爱吃？”
沈栀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来，带着点失真的电流感，语气柔和，不急不缓甚至带点心疼，“这可是加了肉粒的豪华版，我自己都没舍得吃。”
斯洛尔：“……”
他凶狠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声咆哮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人类脑子有问题？
她看不出我想杀她吗？
沈栀当然看得出。
这大黑狼演得还挺卖力，就是演技差了点。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想靠近三个字，身体却还要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就在这时，沈栀手腕上的通讯器又震动起来。
她抬手看了一眼。
“好啦，不要吵了，乖乖哦。”
沈栀敲了敲玻璃，语气温柔，“我有事出去一趟，火腿留给你，实在不喜欢的话就放那里，我晚点回来看你哦。”
说完，她笑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斯洛尔愣住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股刚刚才平复一点的躁动瞬间反扑，比之前更加猛烈。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同时搅动，那是精神力崩溃带来的后遗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等等。
刚才她在的时候……
斯洛尔巨大的狼身晃了晃，后腿有些发软地坐在地上。
他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就在刚才那个人类靠近玻璃，对着他说话的那几分钟里，那股如影随形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就像是有人在滚烫的岩浆里浇了一瓢凉水，虽然短暂，却让他获得了久违的喘息。
是错觉吗？
因为太久没有在这里见到活人，所以产生了幻觉？
斯洛尔粗重地喘息着，视线重新落在那根淀粉肠上。
那截粉红色的肉还在那儿。
证明那个人类确实来过。
他犹豫了一下，拖着沉重的身躯挪过去，低头嗅了嗅。
全是香精味，劣质，难闻。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这些像垃圾一样的食物拍碎，而是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鼻尖距离那根肠只有不到五厘米。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那个人类手上的温度。
很淡。
却让他那颗一直处在暴怒边缘的心，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
此时的沈栀正站在基地大门口。
寒风呼啸，吹得她工装裤猎猎作响。
一艘小型运输艇正停在停机坪上，舱门打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来。
“师妹！沈栀！”
林师兄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着沈栀的日用品和食物。
“师兄。”
沈栀迎上去，伸手要去接，“怎么还亲自送来了？”
“别别别，沉着呢。”
林师兄侧身避开，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累得气喘吁吁。
他抹了把头上的虚汗，透过镜片打量着沈栀，见她全须全尾，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昨天那人事老张跟我说a区没人了，让你顶上，我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都没休息。”
林师兄一脸愧疚，“之前定好的那个叫黎露的实习生跑得太快，把这烂摊子丢给你。我也没想到基地会直接把你分到a区去……那边关的可都是……”
说到这里他梗了一下，才接着道：“反正里面都是惹不起的，你自己要注意啊……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好了。”
“没事。”
沈栀蹲下身，扒拉开袋子看了一眼。
好家伙。
火锅底料、自热米饭、还有两箱这个时代极其昂贵的纯天然苹果。
“这么多？”沈栀挑眉。
“这不是怕你吃苦吗。”林师兄叹气，“这里食堂那饭你是不知道，难吃的要死。我想着你反正要待一阵子，能吃点好的就吃点好的。还有这些日用品，都是我从系里顺的。”
他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神神秘秘地塞给沈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