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秦古神
2月2号。陆昭来到了神通院,站在钢化玻璃外,可以看到顾芸正拿着电锯,肢解妖兽尸体。血液飞溅,将顾芸身上防护服染成了红色。她切下一条腿,回头看到陆昭在外边站着,与同事商量了两句后...陆昭端着那碗清汤面,热气氤氲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翠绿,蛋丝细软,面条根根分明,卧在清亮汤底中,竟不显寡淡,反透出几分温润筋道。他低头啜了一口汤,咸鲜微甜,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靠浓汤膏汁堆砌的厚重,而是用鸡骨与猪骨慢熬三时、撇净浮沫、只取本味的清冽回甘。他抬眼看向林知宴,她正倚在厨房门框边,围裙带子松松系在腰后,发梢垂落肩头,明眸半弯,唇角微扬,不说话,只等一个眼神的确认。“很好吃。”陆昭说,声音低而实。林知宴没应声,只把下巴轻轻一点,像收下一件理所当然的战利品。她转身去冰箱取了两瓶冰镇酸梅汤,拧开一瓶递来,指尖凉意蹭过他手背。陆昭接住,触感微涩,是玻璃瓶身凝结的水珠,也是她掌心未散的余温。“你以前常给刘爷做?”他问。“周末。”她坐到对面椅子上,膝盖并拢,脚尖点地,“他挑剔,但不挑人。只要我不放辣椒,他能吃完一整锅红烧肉。”陆昭笑了笑,夹起一筷面送入口中。面劲道,汤润喉,胃里慢慢暖起来。这暖意却不像药剂注入时那般霸道灼烈,而是沉甸甸的、缓慢渗透的,像春汛初涨,无声漫过河岸。他忽然想起昨夜刘瀚文那句“他硌到你了”,此刻再看林知宴侧脸线条,下颌微收,睫毛低垂,竟真有种被什么硌住的钝感——不是刺,是石,是磐石,是不动声色压在人心上的分量。“阿昭。”她忽然开口,叫得极轻,像怕惊散这方寸厨房里的烟火气,“你在争什么?”他搁下筷子,没立刻答。窗外梧桐影斜,在瓷砖地上拖出细长墨痕。远处苍梧城灯火如星,近处刘府庭院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他想起孟君侯站在书房门口时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想起宋许青缺席饭局时林知宴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想起刘瀚文说“一切问题都是政治问题”时指尖敲击红木桌面的节奏——笃、笃、笃,如更漏,如倒计时。“不是位置。”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是交州特区一把手那个位置。”林知宴没意外,只将酸梅汤瓶身转了半圈,玻璃映出她半张侧脸:“为什么?”“因为那里有七十万邦民。”他说,“他们没身份证,没医保,孩子上学要交三倍借读费,生病不敢进公立医院,连买瓶矿泉水都要看店主脸色。他们不是罪犯,只是历史断层里掉下来的碎片。联邦想用特区收编他们,可收编不是施舍,是重建法统,是把‘非法’两个字从他们出生证明上抹掉。而抹掉这两个字的人,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林知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瓶身冷凝水珠。良久,她才问:“那如果坐不上呢?”“那就让位置等我。”陆昭目光直视她,“不是现在,是七年,八年,十年。只要我在苍梧一天,供水系统就不会瘫,医美厂址就不会空,京都帮的工人就有活干,失业登记表上的名字就会少一个。这些事不写进任命书,但会刻进邦民心里——哪天谁真敢动这个位置,得先问问七十万人答不答应。”林知宴忽而笑了。不是浅笑,是真正舒展的、带着锋锐意味的笑。她倾身向前,手臂撑在桌沿,领口微敞,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你知道刘爷怎么评价你吗?”“怎么说?”“他说,你像一块生铁。”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没杂质,没回火,硬得硌牙。可偏偏……最耐锻打。”陆昭怔住。生铁?他以为刘瀚文会说伏虎之势,会说金丹内蕴,会说生命层次跃迁——却没想到是这般粗粝又精准的比喻。“所以你帮他,不是图他给你什么。”林知宴声音沉下来,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是图他这块铁,能打成刀,能劈开锈蚀的铁幕。”陆昭没否认。他垂眸看着碗底残留的几根面,汤已微凉,浮着细小油星。他忽然想起顾芸昨日在神通院检测室说的话:“阿昭,你这具身体……正在发生质变。不是单纯强度提升,是组织代谢率、神经传导速度、甚至线粒体活性都在协同进化。它在主动适应更高阶的能量负荷。”当时他只当是药剂成效,此刻却莫名觉得,那场在苍梧地下管网中与李道生的对峙,那夜在停尸房解剖妖兽脊椎时指尖传来的震颤,甚至方才吞咽这碗面时喉结滚动的微妙滞涩感——都并非偶然。伏虎之势,从来不是单向碾压。是双向驯服。他驯服力量,力量也在重塑他。“林大小姐。”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郑重,“如果我要建一座桥,横跨苍梧江,连接邦区与苍梧主城区,图纸、预算、施工队,全由我来定。但桥墩必须打在联邦允许的坐标上,桥面通行规则必须符合《特区临时交通管理条例》。这桥,你愿不愿出资?”林知宴挑眉:“桥名呢?”“伏虎桥。”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越,撞在厨房白瓷砖上嗡嗡作响。她仰头喝尽半瓶酸梅汤,喉间滑动,额角沁出细汗:“好。天此林氏建筑,承建伏虎桥。但有个条件——桥碑背面,刻一行小字:‘癸卯年,陆昭始议’。”“成交。”两人击掌,掌心相碰发出脆响。那一瞬,陆昭腕骨微震,仿佛有股微弱电流顺着皮肤窜入血脉——不是神通反噬,是某种更幽微的共振。他抬眼,正撞上林知宴眸中映出的自己:眉峰锐利,眼底却沉着一片深潭,潭底隐约有金纹游弋,如蛰伏的龙。次日清晨,陆昭照例前往神通院。晨雾未散,青石板路湿滑,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鞋底与地面摩擦声都异常清晰。路过东门岗亭时,执勤的年轻守卫忽然立正,敬礼,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陆昭颔首致意,对方却没放下手,反而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陆组长……昨天停水的事,谢、谢谢您。”陆昭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水是大家的,不是我的。”守卫嘴唇翕动,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挺直腰背,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雾中。神通院地下七层,顾芸已等在检测室。她今日换下白大褂,穿了件墨绿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见陆昭进门,她直接伸手:“左手。”针尖刺入静脉,血珠涌出,被吸入特制采血管。顾芸盯着管壁血色,瞳孔微缩:“血红蛋白浓度提升17%,白细胞亚群分布……出现异常富集。”她抬头,镜片后目光锐利,“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大量死亡生物组织?”“妖兽尸体。”陆昭言简意赅,“苍梧城郊废弃屠宰场,三具,均属三级异化种。”顾芸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三维模型:“肋骨断裂角度、脊椎撕裂创面、颈动脉破口形态……全指向同一种攻击模式。”她放大图像,指着某处细微齿痕,“这不是咬合伤。是某种高频震荡波,在接触瞬间引发组织分子级崩解。你确定没看到施术者?”陆昭摇头:“只看到残影。”顾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注射新批次药剂后,有没有做过极限负重测试?”“做过。三百公斤杠铃深蹲,十二组,无辅助。”“心率峰值?”“一百八十七。”“持续多久?”“四分十三秒。”顾芸记录完毕,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阿昭,你现在的生理阈值,已经超过八阶超凡者基准线。但你的精神力波动……”她调出另一份脑电图,“始终稳定在六阶中段。这意味着,你的肉体正在以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独立承担能量负荷。”陆昭没接话。他望着观察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雾气蒙眬中,那倒影的瞳孔深处,似有金芒一闪而逝。“所以呢?”“所以你不能再用常规剂量。”顾芸从保险柜取出一支深蓝色药剂,“这是‘伏虎’特配版。活性成分提高40%,但增加了三重神经阻断链。它不会让你失控,但会让你……更痛。”陆昭接过药剂,冰凉触感渗入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林知宴煮面时说的那句“不要把我当废人”。原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痛——等他痛到清醒,痛到蜕变,痛到足以托起七十万人的重量。“顾医生。”他拔掉药剂封口,针头抵住颈侧,“如果有一天,我痛得握不住笔,写不了报告,签不了字……谁替我签字?”顾芸看着他颈动脉在针尖下微微搏动,忽然道:“刘瀚文。”陆昭动作一顿。“他早就在你办公室抽屉第三格,放好了授权委托书。”顾芸声音很轻,“公证处盖章,武德殿备案,连电子签名密钥都同步更新了。就等你某天……抬不起手。”针尖刺入。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或撕裂,只有一股沉厚如铅的凉意,顺颈脉直坠心口。陆昭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奔涌的金河——无数光点逆流而上,冲刷着每一条神经末梢。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鸣响,像古钟初叩,余音绵长;听见血液奔流声陡然放大,如千军万马踏过平原;更听见体内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虎啸,震得整个地下空间灯光明灭三次。再睁眼时,顾芸已退至十米外,手持应急抑制器,额角见汗。“你刚才……”她声音发紧,“心跳停了七秒。”陆昭活动了下手腕,指节爆响如鞭。他看向检测仪屏幕,所有数据栏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串猩红数字上:【生命层次综合评估:7.3阶(临界突破中)】他扯了扯嘴角,起身走向出口:“顾医生,麻烦把这份报告,加密发给刘瀚文。”“还有——”他推开门,晨光泼洒进来,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告诉林知宴,伏虎桥的第一根桩基,下周开工。”走出神通院,陆昭没乘车。他沿着苍梧江畔步行,江风凛冽,吹得衣摆猎猎。江面薄雾渐散,露出下游方向一片灰白厂房轮廓——那是平恩邦旧医美产业园遗址,钢筋骨架裸露如巨兽肋骨,断壁残垣间,几株野蔷薇正顶开水泥裂缝,开出细小的粉白花朵。手机震动。是崔栋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招标文件首页,甲方栏赫然印着“苍梧市联合组基建办公室”,乙方预留栏空白,下方附注一行小字:“伏虎桥项目,优先考虑具备邦区建设经验之企业”。陆昭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铜质,边缘微钝,是他昨晚在刘府厨房随手捡的。他拇指摩挲着硬币上“联邦铸币局”的凹痕,忽然用力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江心,在初升朝阳下划出一道细长金弧。它没入水面的刹那,一圈涟漪急速扩散,竟将江面薄雾撕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如剑,直刺苍梧城最高那座未完工的塔吊尖顶。那里,一面崭新的旗帜正迎风展开,旗面纯白,中央只绣一只踞伏猛虎,虎目圆睁,爪按山河。陆昭驻足凝望,风吹乱他额前碎发。他忽然明白刘瀚文为何执意让他来苍梧——不是因为这里烂泥够深,而是因为这里淤泥之下,埋着整座联邦最坚硬的基石。而他要做的,不过是俯身,亲手挖出第一锹土。江风更烈,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