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李贤有点尴尬了。他都已经做好打算给李显投一笔钱了，可现在却卡在了原材料这一关。“这东西……还有多少富余？”李贤还想再争取一下。“没多少，咱们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太极殿里一时静了半瞬。那股辛烈之气如无形之刃，劈开暖融融的炭火气息与羊肉鲜香，直刺人鼻窍，连烛火都仿佛被激得微微一颤。张柬之正欲举箸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姚崇搁下酒盏，眉头微蹙又舒展，武攸暨下意识屏住呼吸，李思训则抬手揉了揉发痒的鼻翼——这味道太野，太生，太不像中土所有。光顺盯着那陶罐里暗红近褐、细碎如砂的粉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漆案边缘：“辣椒……”他念出这二字，舌尖竟似已尝到灼烧之感，“此物……产自何地？”“南美洲。”望春亭答得干脆，随手将一撮辣椒粉抖进自己碗中，又舀了勺麻酱搅匀，红油浮起，香气愈发霸道，“当地土人称它‘Capsicum’，嚼一口，汗如雨下，心口发烫，却偏偏停不下嘴。我初尝时，连灌三碗凉茶，嗓子冒烟，眼眶发红，刘斐在旁拍手笑我‘阿爷变灯笼’。”刘芳听得咯咯直笑，小手扒着案沿凑近嗅了嗅，立刻缩回头，皱着小鼻子直扇风：“辣！辣死了！”李贤却没躲，只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春水里的黑曜石：“阿爷，给我蘸一点！”望春亭哈哈大笑，用竹签挑起极小一星，点在李贤唇边。孩子本能地舔了一下，随即小脸猛地涨红，眼泪“唰”地涌出来，却死死抿着嘴不哭，只是急促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额角沁出细汗，一双眼睛却更亮了，亮得惊人，亮得灼灼如燃。光顺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这孩子四年来从未见过父亲，却在血脉深处记得如何向这个人索要勇气——不是言语，不是拥抱，是那一星火种，是那一点痛与爽交织的滋味。他忽然明白，刘建军从不曾真正离开。他把最硬的骨头、最烈的火种，早已悄悄埋进了这两个孩子的骨血里。“陛下？”上官婉儿轻声唤道，指尖拂过李贤后颈汗湿的绒发，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光顺这才回神，抬袖擦去眼角水光，朗声道：“传尚食局，即刻依郑国公所授之法，将此‘辣椒’焙干、研磨、分装，明早便送至长安学府女先生堂、汇通天下总号、工部匠作监、泉货司、内侍省五处——凡执事者，每人一份，附手书：‘此物初尝甚烈，然习之则甘，久之则瘾。治国亦如食椒，须得先忍一时之灼，方得万民之暖。’”殿内诸臣齐齐一怔，随即张柬之率先抚掌而笑：“妙！以味喻政，辛辣入髓，却又字字沉实！郑国公归来，非但携粮种，更携新风！”姚崇亦颔首：“臣请即刻拟旨，于京兆府辖下择三处水土丰沃之地，试种辣椒。另命户部拨专款，在岭南、交州设‘南药引种司’，专司海外奇物甄别、驯化、推广之责。”“准。”光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望春亭脸上，“辣椒之外，还有何物？”望春亭慢条斯理涮着羊肉，油星在沸汤里炸开细小的金花：“有，不少。番茄，当地人叫‘Tomato’，红如丹砂，酸甜多汁，可生啖，可熬酱，晒干为脯，能存半年不腐；红薯，藤蔓匍匐，块根肥硕，不择瘠壤，旱涝保收，亩产较粟麦高三倍不止；花生，地下结果，油质丰腴，榨油可炊，炒食香酥，豆科固氮，反能养田……”他每报一物，殿内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张柬之已提笔疾书，笔锋凌厉如刀；姚崇闭目凝神，似在心中飞速演算全国垦荒图；武攸暨与李思训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惊涛骇浪——这些名字陌生，却每一个都裹挟着足以撼动千年农耕根基的力量。“还有呢？”光顺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叩击案面，节奏如鼓点。望春亭抬眼，目光穿过跃动的烛火，直直撞进光顺瞳底：“还有牛痘。”殿内骤然落针可闻。连锅中沸腾的咕嘟声都清晰可辨。“天花。”望春亭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我亲眼见过，一个村寨，七日之内，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孩童额上痘痕未褪，已僵卧草席。当地医者束手，巫祝焚香，唯见灰烬飘散，不见生机。”他顿了顿，将一片烫熟的羊肉缓缓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但有一种牛，染上一种类似天花的轻症，浑身起疹，却绝不致命。取其疮痂浆液，以银针刺入健康人臂肤……数日后发热，起微疹，退后终身不染天花。”光顺握箸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隐现。他想起幼时宫中爆发天花，东宫三位伴读尽数夭折，自己高烧七日，太医署轮番施针，母后守在榻前，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那时他不过六岁，却第一次尝到死亡舔舐脖颈的寒意。“你……试过了？”光顺的声音哑得厉害。“试了。”望春亭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在广州登岸前，我让随行医师先在五十名自愿船工身上施种。四十人发热三日，疹出如粟，退后健壮如初；八人无反应；二人高热不退，濒危，然以冰敷、参汤、清粥调养，半月痊愈。无一人死。”他抬眸，烛光在他眼底熔成两簇幽深的火：“光顺，这不是‘可能’，是‘已证’。它不靠阴阳五行，不凭运气祈福，只靠一道银针，一滴脓浆，一次清醒的选择。”光顺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淬火后的沉静：“何时可推？”“即刻。”望春亭放下筷子，解下腰间一枚黄铜小盒，盒盖掀开，内里是几枚蜡封严密的玻璃小管，管中液体澄澈微黄，“此乃今春新制之痘苗，活性十足。我带了三十管，足够长安学府全院师生、汇通天下百名主事、工部匠作监所有头目、以及……太子东宫所有属官，先行接种。”光顺霍然起身，袍袖带翻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紫檀案上，蜿蜒如一道小小的河：“传令！明日辰时，太极殿西阁设‘种痘堂’。朕，亲为第一人。”“陛下不可！”张柬之失声而起，“龙体贵重，岂可轻涉险境！”“有何险？”光顺一笑，竟是少年时惯有的、带着三分莽撞七分笃定的弧度，“郑国公敢以身试药，朕若畏首畏尾，何以服众？何以信天下？”他转向望春亭，伸出手，掌心向上，坦荡如初：“建军，把你的银针，借朕一用。”望春亭凝视着他，良久，从铜盒侧夹层抽出一支乌木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冽微光。他并未递出，而是上前一步，亲手托起光顺左臂，撩开明黄常服宽袖，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温润如玉的肌肤。“抬头。”他声音低沉。光顺昂首，目光迎向他。银针破肤，细微如蚊蚋振翅。一丝几不可察的刺痛，随即是奇异的微麻，沿着手臂经络悄然上行。望春亭收回手，将银针重新插回乌木鞘中，动作从容不迫。他看着光顺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大得像揉搓一只迷途归家的幼犬。“疼么？”他问。光顺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疼。”“那就好。”望春亭转身，走向刘斐与李贤，蹲下身，平视两个孩子，“阿爷教你们个道理——世上最硬的铠甲，从来不是铁甲，而是知道怕，还敢往前走。”刘斐仰起脸，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李贤却伸出小手，一把攥住望春亭腕上那截粗粝的、布满海风刻痕的皮肤，攥得极紧，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却一个字也没说。望春亭低头，静静看着那只白嫩的小手，又抬眼，望进孩子盛满星光与怯意的眼底。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另一只手覆在孩子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殿外，初春的夜风终于卷走了最后一丝料峭，悄然拂过渭水河面，推着新绿的柳枝，轻轻叩打太极殿朱红的窗棂。殿内，火锅蒸腾的热气氤氲弥漫，羊肉的醇厚、麻酱的浓香、辣椒的烈性、番茄的微酸、还有新醅米酒清冽的甘甜，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气息，在灯火辉煌中无声奔涌。张柬之默默取出怀中一方素绢，蘸了点酒，在案角写下一行小楷：“贞观十七年，郑公自西海携五谷、椒、痘、蔬果归。帝亲受种，百官列序。翌日，诏颁天下，设‘惠民种痘局’，立‘劝农引种使’，敕令各州县广辟试验田。是岁，关中大旱，唯试种红薯之陇县，仓廪充盈，赈济流民三千户。民感其德，私祀‘郑公祠’于田埂，香火不绝。”姚崇将一枚刚剥开的番茄置于掌心，赤红饱满，汁水欲滴。他凝视片刻，忽而一笑，将番茄轻轻放回碟中，对望春亭举盏：“郑公此归，非止一人之返，实乃大唐新纪元之启幕。此杯，敬西海之远，敬稻粱之实，敬……万民之寿。”望春亭举盏相碰，清脆一声响，酒液微漾。光顺没有饮尽，只以唇沾酒，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熟悉而亲切的面孔——白发苍苍却脊梁如松的张柬之，眼神锐利却眉宇舒展的姚崇，鬓角染霜却笑容豪迈的武攸暨，还有上官婉儿温婉含笑的侧颜，刘斐专注剥着花生的神情，李贤悄悄将一颗糖渍番茄塞进嘴里、随即被酸得眯起眼睛的可爱模样……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望春亭脸上。八年光阴如海潮涨落，冲刷过礁石，也重塑了海岸。眼前这个人，肤色更深，皱纹更刻，眼神却比当年在官驿初遇时更加沉静，沉静之下，是历经风暴而不熄的火焰。光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殿笑语与锅中沸响：“建军，你答应过我的事，做到了吗？”望春亭正低头给李贤碗里夹了一块蘸足辣椒的豆腐，闻言抬眸，笑意漫上眼角：“哪件？”“你说过，要让我看见一个不再需要你操心的大唐。”光顺盯着他，目光灼灼，“如今，你看到了么？”望春亭没立刻回答。他夹起那块红油浸透的豆腐，吹了吹气，才放进李贤碗里。孩子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望春亭才抬起头，迎着光顺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看到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双眼睛，扫过那些被火锅热气熏得微红的脸庞，扫过张柬之案头未干的墨迹，扫过姚崇手中那枚赤红的番茄，最后落回光顺脸上，一字一句，如磐石落地：“而且，比我想的……更好。”殿外，东方天际，一痕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撕开夜幕。初春的晨光，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温柔而磅礴地，漫过巍峨的宫墙，漫过沉睡的长安，漫向整个帝国辽阔的疆域。太极殿内，火锅的热气升腾不息，如一条活着的、滚烫的河。（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