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依旧在眼前铺展。
戚芳全然没将吴坎那谄媚又贪婪的目光放在眼里,径直转过身,对着狄云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先生贵姓?今日多亏了您,我们定要重重酬谢您的救命之恩。”
狄云听着这声“先生”,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翻涌,几乎要呛出泪来。
他是她的师哥啊,是那个曾和她一起在菜园里种菜、被她叫做“空心菜”的狄云,可如今,她却对着乔装的他,唤一声生疏的“先生”。
再多的委屈与不甘,终究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他扯了扯嘴角,随口搪塞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随后,他干脆将怀中剩下的解药,一股脑儿都放在了桌上,没有丝毫留恋。
他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不想再看她眼底那不属于自己的温柔,更不愿在此地多停留片刻,哪怕多待一秒,都觉得是煎熬。
他拒不接受戚芳递来的报酬,只是接过她亲手斟满、恭敬奉上的三杯酒,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与苦涩。
饮罢,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疯癫。
“是我救活了他,是我救活了他!哈哈,哈哈哈哈!”
“真好笑!天下之大,还有比我更傻的人么?亲手救活了他,我真是个天大的傻瓜!”
笑声里的悲怆,几乎要将人心撕碎,可他脸上,却挂着近乎狰狞的笑。
笑罢,狄云不再有半分停留,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决绝得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住那份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念想。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悄悄从怀中摸出那本早已陈旧的《唐诗选辑》,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那是他与她年少时,最珍贵的念想,如今,也该还给她了。
戚芳望着狄云似疯似颠、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解药,满脸茫然,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吴坎也皱着眉,脸上没了方才的谄媚,多了几分错愕与不解,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愕然,不明白这郎中为何会这般模样。
唯有一旁的空心菜,仰着小小的脸蛋,揉了揉眼睛,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懵懂,大声喊道:“伯伯哭了!娘,你看,伯伯哭了!他刚才笑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炸醒了戚芳。
她心头一震,猛地回神,脑海里闪过狄云方才的眼神、沙哑的声音,还有那似疯似癫的模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连忙对着吴坎急声道:“快,你快去送送先生,莫要怠慢了他!”
吴坎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戚芳的意思,悻悻地应了一声,转身追了出去。
戚芳目送吴坎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椅子,忽然瞥见了那本静静躺在上面的《唐诗选辑》。
那本书的封面,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当年狄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她亲手为他打理、抚平褶皱的那本。
她快步走过去,颤抖着双手,将书本拿了起来,指尖抚过那陈旧的封面,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她轻轻翻开书页,一页一页,指尖划过熟悉的字迹,眼眶渐渐泛红。
忽然,一片小巧的纸蝶,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那是当年,狄云手把手教她折的纸蝶,是他们年少时,最纯粹的欢喜。
刹那间,往日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菜园里的欢声笑语、狄云笨拙地为她折纸蝶;他为了护她,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熟悉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戚芳浑身一震,手中的书本险些滑落,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终于知道,方才那个似疯似癫、救了万圭的郎中,根本不是什么陌生人,是狄云!
是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被她“出卖”过的师哥狄云!
她紧紧将《唐诗选辑》揣进怀中,像是揣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揣着满心的愧疚与悔恨,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飞奔下楼,朝着门外直追出去,嘴里喃喃着:“狄云!师哥!你等等我!”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她追到门口,放眼望去,街上人来人往,却早已没了狄云的身影,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无尽的怅惘,萦绕在她心头。
戚芳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泪水无声地滑落,满心都是悔恨与自责。
她方才,竟没能认出他,竟还对着他,唤一声生疏的“先生”。
她心思重重地转过身,缓缓走回房中,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治好万圭的伤,她伸手去拿狄云留下的、用来祛除余毒的解药,却发现,那包解药,竟不翼而飞了!
她心头一紧,连忙拉住身旁的空心菜,语气急切地问道:“空心菜,你看到桌上的药包了吗?就是伯伯留下的那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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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菜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小声说道:“娘,我看到了,刚才吴叔叔来过,他好像拿起那包药,看了看,然后就塞进口袋里,走啦。”
戚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隐隐知道,事情,恐怕不对劲。
可万圭还在病中,身子虚弱,根本经不起半点刺激,她不能让他担忧,不能让他分心。
戚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怒火,悄悄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藏在衣袖里,而后,独自转身,朝着吴坎的住处走去。
她必须,把解药要回来。
见到吴坎,戚芳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冷声索要解药。
吴坎对此,没有丝毫否认,脸上挂着几分得意又卑劣的笑容,慢悠悠地晃着身子,却半点要交出解药的意思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直言不讳地说道:“我真是后悔,后悔一时糊涂,找了那个郎中回来,若不是他,万圭这小子,肯定活不成!”
顿了顿,他眼神阴鸷地看着戚芳,一字一句,语气恶毒:“三师哥,他已经享了这许多年的艳福,守着你这般娇美的妻子,早就该死了!”
戚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微微颤抖,气得浑身发冷,她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怒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吴坎的心思,竟这般歹毒。
吴坎见她这般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向前凑近一步,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挑衅:“师妹,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到荆州来,我们师兄弟八人,哪一个不是一见了你,就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可偏偏,狄云那傻小子,一天到晚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你身边,占着你的目光,我们看着,人人心里都好生有气,好生嫉妒!”
“大伙儿一合计,索性就找了个机会,先去把他打个头崩额裂,让他知道,他根本不配跟在你身边,不配想你!”
戚芳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坎,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哽咽与不敢置信:“原来……原来当年你们打我师哥,不是因为他在寿宴上出风头,竟是为了我?”
吴坎笑得愈发得意,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不错,就是为了你!明面上,是他不懂规矩,在寿宴上出了风头,惹得师父不快,实则,都是我们心底的妒火在作祟。我们就是看不惯,他那样一个傻小子,能得到你的青睐!”
戚芳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暗暗心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狄云被打得头破血流、受尽苦楚,竟然是因为她,是因为这些人的妒心作祟!
一股浓浓的愧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滑落。
不等她缓过神来,吴坎又开始抱怨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怼:“当年,为了把你留在万家,为了让你嫁给万圭,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出力不小,可到最后,我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眼睁睁看着万圭那小子,独享你这等艳福,凭什么?”
这句话,再次让戚芳心头一震,比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更让她震惊。
她留在万家,嫁给万圭,从来都不是被逼的,乃是她心甘情愿的,怎么会和吴坎有关系?
吴坎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连忙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吴坎,语气急切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出力把我留在万家?我嫁给万圭,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到底出了什么力气?”
可吴坎,却像是故意吊她的胃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摇了摇头,死活不肯再说半句:“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你再追问,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戚芳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眼下,万圭的伤势要紧,她不能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再次追要解药:“我不管你当年做了什么,现在,立刻把解药交给我,万圭还在病中,耽误不得!”
吴坎看着她急切又愤怒的模样,笑得愈发卑劣,他向前凑近一步,目光贪婪地在戚芳身上扫过,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威逼:“你要治好万师哥的伤,那也不难。”
“今晚三更,我在那边的柴房里等你,你若是乖乖过来,一切都顺我的意,好好陪我一晚,我便给你敷治一次的药量,保他暂时无事。”
“若是你不来……那万师哥的余毒发作,可就怪不得我了,到时候,他死了,你也就成了寡妇。倒不如,从了我,跟着我,我保你下半辈子,依旧能享尽荣华富贵。”
戚芳听得浑身发抖,气得浑身血液倒流,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瞪着吴坎,咬牙切齿地骂道:“狗贼!你胆敢说这种话,好大的胆子!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从你的!”
吴坎却浑然不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卑劣的笑容,他摊了摊手,语气嚣张又无赖:“我早就把性命豁出去了,横竖都是一死,这就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再说了,万圭这小子,有什么地方强过我姓吴的?论本事,论心意,我哪一点不如他?”
“他只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是我师父的亲生儿子而已,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生来就拥有一切,就能独享你这等艳福?”
“当年,我们师兄弟几人,为了把你留在万家,个个都出了力,凭什么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能坐享其成,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戚芳,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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