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A3星球。A359区域,平武避难城外。轰——轰隆隆——!大地的震动,愈发强烈。体长百米,身高超五十米的巨龟,如山峦般的身躯,在荒原大地上狂奔。巨龟,正是...余烬的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内每一寸地面,最后落在那扇被震得簌簌落灰的木门上。门外,嘶吼声未歇,大地仍在微微震颤,一阶变异巨龟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座喻文波的天际线。可厅内却奇异地静了下来——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杂音后的、真空般的凝滞。白岩城依旧坐在城主之位上,二郎腿翘得松垮,指尖随意点着扶手,仿佛刚才那一声“西奥兄,走好”,不是送别一个七十阶超凡者,而是打发走一个端茶倒水的侍从。他没看梅森少化作齑粉后飘散的微光,也没理会邓安庆里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青砖时发出的压抑哽咽。他的视线,始终停在西奥消失的位置——那里空气还在微微扭曲,像烧红铁板上方蒸腾的热浪,但人已不在。“原来……是这样。”余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邓安庆里脊背一僵。不是对西奥说的。也不是对邓安。是对他自己。他低头,摊开右手,掌心向上。没有光,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一丝进化者的气息逸散。只有一只普通青年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握刀、握激光发射器留下的痕迹。可这双手,在八天前,还曾捏碎过天神文明第七座主星的引力核心。“我连‘余烬’这个名字,都是刚登录《废土》服务器时,系统自动生成的Id。”他喃喃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连初始装备栏都还是空的,背包里只有三包压缩饼干、半瓶净水片、一把锈迹斑斑的战术匕首……和一份写着‘蓝星玩家·余烬·四阶进化者’的身份芯片。”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叮。”一声轻响,像石子敲在玻璃上。邓安庆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余烬指尖弹出的,不是能量,不是子弹,而是一枚泛着幽蓝微光的芯片。它静静悬浮于半空,表面浮现出几行细小却清晰的文字:【Id:余烬】【等级:4(初始)】【权限:基础生存许可|无阵营归属|无绑定城池】【状态:未激活‘神之血脉’|未解锁任何高阶技能树|未接入服务器深层协议】【备注:该玩家为A3-07号废土星球第1329批次登陆者,存活时间:8日零3时17分】“八天。”余烬念出这个数字,唇角微微上扬,“西奥用燃烧全部神之血脉换来的轮回竞技场,锚定的节点,是我最弱的时候——不是战力最弱,是权限最弱,是规则束缚最密不透风的时候。”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邓安庆里:“你猜,为什么他偏偏选这个时间?”邓安喉结滚动,没敢接话。余烬却自顾自答了:“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我,连‘读心’都做不到。洞察之眼面板上的信息,全是系统硬塞给我的原始数据,没有加工,没有误导,没有预设陷阱——就像一张刚出厂的白纸,连墨水都还没滴上去。”他指尖一勾,那枚幽蓝芯片倏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被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所以,他赌我不会骗他。”余烬踱步上前,靴底踩过梅森少残留的灰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邓安庆里面前,俯视着这个七阶进化者——对方额头抵着地面,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连呼吸都屏住了。“你怕我。”余烬说。邓安浑身一颤,没否认。“你更怕西奥没骗你。”余烬补了一句,“怕他说‘余烬只是个四阶新人’,其实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伪装;怕他说‘轮回竞技场有退出机制’,其实只是哄骗你赴死的甜饵;怕他说‘杀死余烬就能终结一切’,结果我死了,他反而活成新神。”邓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余烬笑了:“但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伸手,食指轻轻点在邓安眉心。没有攻击,没有能量灌注,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触感,像春雨渗入干裂的泥土。邓安浑身剧震,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碎片画面——*西奥站在德雷克-3星系边缘,身后是崩塌的星辰与燃烧的舰队,他单膝跪地,将最后一滴神之血脉注入时空锚点;**黎明要塞最高指挥室,余烬站在全息星图前,手指划过T-1001星域,声音冷硬如铁:“通知所有前线单位,西奥已确认阵亡,‘神陨协议’即刻启动”;**蓝星某所大学宿舍,十七岁的余烬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妈,我好像……真穿越了。”*碎片一闪即逝。邓安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他没骗你。”余烬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近乎慈悲,“他只是……太想赢一次。”议事厅外,巨龟的嘶吼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焦躁的、近乎哀鸣的调子。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整座城主府剧烈摇晃,梁木呻吟,瓦片簌簌滚落——那是巨龟用头颅撞击城墙的声音。“它等不及了。”余烬侧耳听了听,转身走向厅门,“西奥选这个时间点,还有第二个原因。”他推开木门,阳光泼洒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因为此刻的喻文波,还没做出那个选择。”邓安庆里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什……什么选择?”余烬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是把流民扔出去喂龟,还是……打开城门,让他们自己活。”话音落时,他已跨出门槛。城主府外,景象如炼狱。原本整齐的街道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哭嚎声撕心裂肺。数百流民被驱赶到城门内侧,挤作一团,像待宰的羊群。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怀里还抱着啼哭的婴儿,有人拄着断掉的拐杖,有人眼窝深陷,却仍死死盯着城门缝隙外那片晃动的、青灰色的巨影。而城墙上,数十名守军手持长矛,神情麻木,手中绳索另一端,系着七八个被五花大绑的流民——那是第一批“投食者”。“城主有令!”一名校尉嘶吼,“流民填龟腹,保全喻文波!谁若乱动,格杀勿论!”话音未落,余烬已立于城墙垛口。他没穿甲胄,没持兵刃,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星制式夹克。可当他出现的刹那,所有守军的动作都僵住了。那不是被威压震慑,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迟疑——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段本不该存在于此刻的、错误的代码。“放人。”余烬说。校尉嘴唇哆嗦:“可……可是城主令……”“我说,放人。”余烬重复,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耳膜上。校尉额角青筋暴起,手按在刀柄上,正欲发作,忽见余烬抬起了左手。没有光芒,没有咒文,只有一道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自他指尖射出,瞬间缠上校尉腰间悬挂的铜牌——那是喻文波城主亲赐的“执法令符”。下一秒,铜牌无声裂开两半,断口平滑如镜,内部蚀刻的符文尽数熄灭。校尉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城主?”他嘶声问,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余烬没看他,目光越过颤抖的人群,投向远处那堵厚重的、布满刮痕的城门。门缝下,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覆着青苔的爪子,正缓慢地、一下下抠着门板。“开城门。”他说。人群炸开了锅。“疯了!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是啊!那龟吃了人就走,关我们屁事!”“可……可他怎么敢违抗城主令?!”质疑、怒骂、绝望的哭喊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但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余烬就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大地的界碑,分割着生与死、秩序与混乱、过去与未来。邓安庆里终于追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余烬身侧,额头再次触地:“余……余城主!万万不可!那龟已在此盘踞三日,若开城门,它必入城噬人!届时全城皆为鱼肉!”余烬终于侧过脸。他看着邓安,眼神很淡,却让后者如坠冰窟。“邓安,你告诉我——”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喧嚣,“如果此刻城外站着的,不是一阶变异巨龟,而是十个、百个、上千个和你一样的七阶进化者,手持武器,喊着‘开门,我们要活命’……你还关得下去吗?”邓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余烬没等他回答,目光已转向城墙下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他忽然抬手,指向人群中最瘦小的一个少年——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赤着脚,脚踝上还戴着锈蚀的奴隶环,此刻正死死攥着怀里半块发霉的黑面包,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未经驯化的恐惧。“你。”余烬点他,“叫什么名字?”少年浑身一抖,面包差点掉落,他慌忙抱住,结结巴巴:“阿……阿禾。”“阿禾。”余烬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相信命运吗?”阿禾茫然摇头,又猛地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余烬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扇紧闭的城门,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被抛出来,不是因为你们贱,而是因为你们……还没学会咬人。”轰——!话音未落,城门方向骤然爆开刺目金光!不是爆炸,不是冲击,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的迸发——仿佛整扇门突然被赋予了生命,成为一头沉睡千年的古兽,此刻缓缓睁开了眼。门板上的每一道刮痕都在发光,每一块铆钉都在震颤,青苔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得无法辨识的纹路。“那……那是什么?!”校尉失声尖叫。邓安庆里浑身血液冻结:“城……城门铭文?!喻文波建城时就被封印的‘初代守门人’协议?!可它早该……早该失效了啊!”余烬没理他。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向城门。没有发力,没有咒语,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邀请般的姿态。“开。”金光暴涨!沉重的城门,竟真的开始缓缓向内移动——不是被绞盘拉动,不是被蛮力撞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推开了。门缝渐宽。门外,不是想象中的、遮天蔽日的龟首。而是一片寂静的旷野。风卷着黄沙掠过枯草,远处山峦起伏,天光澄澈。那只庞然大物,不知何时已退至百米之外,正匍匐在地,巨大的头颅低垂,青灰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它在等。等一个答案。余烬迈步,走下城墙台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人敢拦,无人敢言。他径直走向阿禾,停下,蹲下身,与少年平视。“阿禾,你手里那块面包,能分我一口吗?”少年呆住,下意识点头,颤抖着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递过去。余烬接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滋味。“很苦。”他评价道,吐出几个字,“但没嚼劲。”他站起身,面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从今天起,喻文波没有流民。只有……居民。”“城门开了,路在脚下。想走的,现在就走。想留的,跟我回城主府——我要重新登记户籍,发放食物配给,修缮供水系统,建立第一支由平民组成的治安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至于那只龟——”他抬手指向远方,“它不是敌人。它是邻居。是这座城的第一道天然屏障,也是……我们未来向外扩张的起点。”邓安庆里如遭雷击,脱口而出:“可……可它吃人!”余烬笑了:“它吃的是被扔出来的‘祭品’。而今,喻文波不再献祭。”他忽然提高音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让它,吃我们的粮食,喝我们的水,为我们巡逻边境,替我们震慑宵小——直到有一天,它的甲壳上,刻满喻文波的徽记!”死寂。连风都停了。阿禾怀里的面包,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他忘了捡,只是怔怔望着余烬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如何高大,却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硬生生在这片被规则与恐惧统治了数十年的废土上,凿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余烬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城主府。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泥泞的街道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邓安庆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西奥消失前,那抹释然的微笑。原来如此。西奥不是输在战力,不是输在算计。他是输在……根本没看清,自己赌上的这场轮回竞技场,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个四阶的余烬。而是那个,刚刚登录《废土》,口袋里揣着三包饼干、半瓶净水片、一把锈匕首,却依然固执地、笨拙地、不肯向任何既定规则低头的——蓝星少年。邓安庆里缓缓站直身体,抹去脸上泪水与污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黄沙的粗粝,有朽木的微酸,还有一种……久违的、铁锈与青草混合的、名为“希望”的味道。他快步追上余烬,声音沙哑却坚定:“余城主,户籍登记簿……我这就去取。”余烬脚步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城门大开。风,终于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