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秦明想要的。
在他无法触及的领域,让更自由的思想生长。
格物院第二代的眼睛里,没有对“不可能”的敬畏,只有对“为什么不能”的灼热好奇……
秦明一直以来,都很有自知之明。
他对自己有着非常清醒的认知。
他深知,在科技这条漫长而艰深的道路上。
他的才智并不足以成为开疆拓土的利刃,难以在那些精微至理上凿出深刻的痕迹。
他更像一个在荒野中点起第一堆篝火的人。
火光无法照亮整片黑暗,却足以让后来者看清脚下的路,并吸引更多手持火把的人聚拢过来。
因此,秦明一直以来想做的,并非建造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塔。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种子埋入时代的土壤。
这些种子,可能是一个超越常理的问题,一套打破陈规的方法,或是一间汇聚了不安分头脑的格物院。
他从不奢求立刻收获参天巨木,只愿这些深埋的灵光,能在未来某刻。
唤醒他人心中沉睡的智慧,生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繁花与硕果……
残阳如血,将咸阳城的青瓦红墙晕染出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归鸟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秦明才踏着暮色,从公输家那充斥着金属与木材气息的工坊中走出来。
他脑中仍萦绕着蒸汽机气缸压力与传动效率的种种细节。
与公输仇的讨论与推演耗费了他整整一天的心神。
这一次,秦明没有像往常那般在咸阳街头缓步闲逛。
秦明垂着眸,脚步有些轻快。
他神思早已飘远,恍恍惚惚间,循着熟悉的路径,有些魂不守舍地径直踱回了自己的小院。
直到推开小院的木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他才陡然回过神来。
“二哥?你怎么来咸阳了?”
王离这段时间一般都待在频阳。
虽然昨天刚与嬴政确定了通往欧洲的商路,要交给王离这位大秦商业的领头人。
但他确实没想到王离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秦明之所以感到有点儿惊讶。
是因为他今天与公输仇讨论蒸汽机的改进,太过投入了。
再加上频阳距离咸阳不远,不像上次王离从百越回来的时候。
那次王离短短数日便跨越了数千里的距离。
他想不察觉都难。
而此番,王离的到来更像一道熟悉的水流汇入,自然而不突兀。
秦明信步走到凉亭里,撩起衣摆坐在了王离对面。
石桌上茶烟袅袅,却驱不散王离眉宇间那层薄薄的幽怨。
“四弟……”
王离未等秦明开口,先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被从暖巢里拎出来的无奈。
“大哥昨夜派人半夜到频阳给我下的命令,让我即刻回咸阳筹备西行商路的事宜……
这事儿,你别说你不知情……”
他抬眼看向秦明,语气了然道。
“四弟,我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这活儿多半是你给大哥递的话头……”
闻言,秦明没有否认,只是提起茶壶,为他和王离各斟了一杯温茶,同时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二哥,怎么?这可不像你啊……
想当年,咱们兄弟四人筹划那第一间同福酒楼的时候,你眼里可都是光,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第二天就让它名扬天下。
怎么现在……”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
王离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叶梗,苦笑更深。
“四弟,你也说了,那是想当年……
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呢,正是风华正茂,精力旺盛的年龄……”
说着,他的思绪飘回多年前。
那时的他血气方刚,满心满眼都想着挣脱王翦的严苛管教。
能有个正经事由闯出一番名堂,自然是抓着机会就不肯放。
“但现在我这都快五十了。
结果现在还要让我去西域那种恶劣的环境开拓商路。
这不是纯纯折磨我么……”
王离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对岁月流逝的感。
他这几十年来虽然为了大秦的商业到处奔波,却也算是养尊处优惯了。
无论是北边的茫茫草原、百越的层峦叠嶂,还是东北的酷寒之地。
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换个地方出差旅游罢了。
他何曾当过风餐露宿的一线员工……
他可是大老板啊。
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一堆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眼瞅着如今功成名就,正是该卸甲归田、退休享福的年纪。
却要被打发去西域那种真正环境恶劣、寸步难行的蛮荒之地……
他自然是颇有怨言的。
“这可倒好,临了临了,反倒要把我发配到真正的苦寒之地去,重头开拓……
风沙、酷暑、严寒,还有那些言语不通、心思难测的化外之民……
四弟,这可不是游山玩水,这是实打实的受苦受难啊……”
王离的声音里掺了些真实的疲惫与牢骚。
凉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秦明静静听着,他知道王离说的半是实情,半是多年安逸生活养出的、人之常情的倦怠。
这位曾经锐意进取的二哥,已在成功的温床里浸润了太久了……
暮色更浓,院里老槐树的轮廓在昏光里渐渐模糊。
秦明并未急于辩驳,只是将杯中微涩的茶水缓缓饮尽。
“二哥……”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晚风。
“你可还记得,咱们当年结拜的时候所许下的誓言吗?”
王离一怔,没想到秦明会突然问起这事儿。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这话的时候,王离的语气很认真。
但秦明的微微一笑,无奈道。
“二哥,我想说的是……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王离脸上的神色微微凝住,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那句年少热血时的誓言,此刻在暮色茶烟中重现。
褪去了江湖豪气,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关乎责任的重量。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如今,大哥高居庙堂,统御四方。
他所担的‘难’,是江山社稷之重……
三哥如今依旧在西域为大秦开疆扩土。
而我……”
“四弟,不用说了。”
王离出声打断了秦明的话。
“这活儿我可没说过要拒绝……”
许久,王离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他眼底那抹幽怨的倦色并未完全散去。
却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凝的光渐渐覆盖。
那光里,有被点破心思的了然,有对未知的警惕。
但同样……
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几乎被岁月遗忘的、属于挑战者的小小火苗。
王离抬头看向西边的夜空,仿佛已看到了那条即将踏上的…风沙弥漫的长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四弟,你这嘴上的功夫,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秦明听出了他语气中那细微的转变,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接受,甚至开始酝酿某种新的决心。
他提起茶壶,再次为王离续上热茶,雾气重新袅袅升起。
“因为我知道……”
秦明微笑道。
“那把火,从来就在二哥你自己心里。
我只是……偶尔帮忙吹一吹罢了。”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吹入亭中。
茶烟在两人之间缭绕,仿佛勾勒出一条无形的、通往远方的轨迹。
这条轨迹的起点,是这方夜色中的小院。
而它的尽头,则隐没在比西域更遥远的地方……
“好!”
王离眼中那点犹疑与倦色,被这番话说得彻底散了。
他猛地一拍石桌,眉眼间的郁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爽朗。
“既然如此,四弟,你那窖里的好酒,今夜就别藏着掖着了!
这一去不知归期,临行前,怎么也得痛痛快快喝上一场才够本!”
“二哥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对你吝啬过了?”
说着,秦明起身走向院角那方藏酒的地窖。
没一会儿,数坛陈酿便被秦明轻松搬了过来。
“二哥,今晚咱兄弟俩,喝他个酣畅淋漓,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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