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林舟一直觉得，冬天的长春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那种空荡无人的静，而是像城市被一层柔软的白色包裹住，所有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像在梦里。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却直到今年冬天，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种安静。

    原因很简单——奶奶走了。

    奶奶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煤烟味。林舟小时候常在这里过冬，奶奶会在小厨房里炖排骨，空气里混着肉香和煤炉的味道。他总觉得那就是冬天的味道。

    可今年冬天，这里只剩他一个人。

    奶奶走得突然，心梗。林舟接到电话时正在上课，整个人像被人从现实里拽出来，脑子一片空白。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接下来几天全是处理后事，亲戚来来往往，他像个被推着走的木偶，直到一切结束，他才真正感到那种空。

    奶奶的房子要卖掉，这是她生前就交代好的。林舟请了一周假，回来收拾东西。

    第一天，他从客厅开始。沙发很旧了，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用剪刀划的印子。电视柜里塞满了旧录像带，大多是奶奶录的电视剧。他随便抽了一盘，标签上写着《还珠格格》，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

    他盯着那盘录像带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他整理卧室。床头柜里有个小铁盒，他小时候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贝，每次来都要翻一遍。后来长大后才知道，里面是奶奶的病历和几张老照片。

    他打开铁盒，却愣住了。

    里面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拿出来展开，是奶奶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小舟，我走以后，你不要太难过。人生就是这样，来来往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熬夜。你要是累了，就回来看看老房子，看看雪。”

    林舟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他一直以为奶奶不知道他失眠，不知道他压力大，不知道他经常靠咖啡撑着一天。可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下午，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对着那张纸哭了很久。

    第三天，他去了厨房。锅碗瓢盆都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有个小罐子，里面装着奶奶自己腌的咸菜。林舟打开一闻，熟悉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

    他突然很想喝一碗热汤。

    于是他拿出锅，倒上水，放了排骨，又切了一些萝卜。他记得奶奶以前就是这么做的。水开的时候，蒸汽往上冒，他仿佛又看见奶奶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汤煮好后，他盛了一碗。味道和奶奶做的很像，却又不太一样。他知道，那是因为少了一个人。

    吃完饭，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长春的雪总是又大又密，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想起奶奶常说的一句话：“雪落下来的时候，人的心也会跟着静下来。”

    以前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第四天，他开始打包奶奶的衣服。大多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他在衣柜最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他小学时画的一张全家福。画得歪歪扭扭，三个人的头都画得太大。

    他记得那天奶奶笑得特别开心，说要把画收起来。没想到她真的一直留着。

    他把画放进包里，决定带走。

    最后一天，他把所有要寄走的箱子封好，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荡。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心里像被掏空，又像被填满。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关灯，关门。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哒”一声。

    他愣住了。

    那是奶奶以前常用来提醒他“门没锁好”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门确实锁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许，这是奶奶在跟他说再见。

    走出楼道时，雪下得更大了。他抬头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想起奶奶写在纸上的那句话：

    “你要是累了，就回来看看老房子，看看雪。”

    他轻声说：“奶奶，我会的。”

    然后他转身，朝小区外走去。雪落在他的脚印上，慢慢覆盖，好像一切都被温柔地收起。

    他知道，他会继续往前走，但他不会忘记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的根。

    也是他心里永远的冬天。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