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之龙大人，我听说，希望之地的学校里，有来自于其他位面的学生接受希望之地的高端教育？”第二天一早，伯恩斯带着霍恩一家继续参观时，状似随口问道。虽然昨晚就很想拜访霍恩，谈论这件事，但...讲台上的黎琼黛·铁砧并未察觉后排角落里那名新生眼中骤然燃起的炽热火光，她只是将手中一枚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螺旋纹路的青铜圆盘轻轻置于讲台中央。圆盘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内部仿佛有液态星砂缓缓流转。“现在，请大家翻开《魔能学基础》第三十七页——‘魔能回路的具象化初探’。”话音未落，那圆盘忽然嗡鸣震颤，一道纤细却凝练如银针的光束自盘心射出，直抵天花板。光束触壁即散，竟在穹顶投映出一幅悬浮立体图景：无数细密金线交织成网，节点处跃动着明灭不定的符文火种，而整张网络正以恒定频率微微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这是白金城东区第七净水站的核心回路拓扑图。”黎琼黛抬手一划，指尖掠过之处，图景随之旋转、剖解、放大——某处节点骤然高亮，三枚符文被单独剥离，悬浮于半空。“看见了吗？这三枚‘冷凝’‘导引’‘稳压’符文，它们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底层‘魔力亲和矩阵’彼此咬合。没有矩阵，符文就是死字；没有符文，矩阵只是空壳。魔能科技的第一课，不是教你们背诵咒文，而是教会你们——如何让死物开口说话。”薇洛早已掏出随身携带的速记卷轴，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便泛起淡淡银辉，自动固化为永久性记录。她侧头瞥见以撒·弗莱彻仍怔怔仰望着穹顶图景，指尖无意识抠进木制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喂，”她用肘尖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光看，快记！这可是施法者部长亲手演示的实操范例！错过一次，后面三周课都得啃硬骨头！”以撒没应声。他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不断旋转剖解的回路图景，却并非单纯观察结构。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法师之核，正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共振——不是被魔力吸引，而是被某种更底层、更精密的秩序感牵引。那感觉，就像一位剑术宗师第一次见到铸剑炉中千锤百炼的钢纹，本能地辨认出其中蕴含的、超越招式本身的律动本质。他猛地低头，翻开自己那本《魔能学基础》。书页极薄，触手微凉，纸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当他的指尖抚过第三十七页那幅静态插图时，指尖下竟浮现出与穹顶图景完全同步的、细微的温热震颤！插图旁空白处，一行龙文小字悄然浮现，字迹与书中印刷体毫无二致，却绝非印刷所致：【注：此页印刷时，已嵌入微型共鸣晶簇。触之，可感知回路基础频率。——H.】以撒呼吸一窒。H？霍恩？那个传说中一手缔造白金魔能体系的矮人君王？他竟亲自为教材做了这种……近乎教学附魔的处理？“共鸣晶簇……”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魔力驱动，是物理震频？”薇洛闻言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能感觉到？！”她迅速凑近，压低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全班就你一个摸到震感！连我昨天试了十几次，手都按麻了才勉强蹭到一丝余波！施法者部长说，只有对能量流动极度敏感的人，才能在未经引导下触发初始共鸣……你该不会真是星辰回响派来的‘灵能特训生’吧？”以撒没回答。他全部心神已被指尖下那微妙的震颤攫住。那频率如此熟悉——分明与他幼年时，在星辰回响最高观星塔顶层，触摸古老星轨仪基座时感受到的震颤同源！只是星轨仪是宏大、悠远、如恒星呼吸；而此刻指尖下，却是微小、精准、如齿轮咬合。两种震颤，一为天道之律，一为人造之序，却在最根本的层面上，奏响同一支无声的乐章。讲台上，黎琼黛的声音继续流淌，温和而有力：“……所以，魔能回路的本质，不是魔法阵的简化版，而是对世界底层法则的‘翻译’与‘转译’。它不召唤神明，不契约元素，不乞求恩赐。它只是冷静地、精确地，告诉魔力——‘请这样流，这样停，这样转化，这样输出’。就像教一个从未握过笔的孩子，一笔一划，写下第一句完整的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似乎不经意地，在以撒脸上停留了半秒。“而学会这句话的第一个词，叫做‘尊重’。”“尊重？”以撒心头一震。“对，尊重。”黎琼黛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仿佛穿透了所有嘈杂，“尊重魔力的惰性，尊重材料的极限，尊重误差的必然，尊重失败的价值。一个连自己焊点都烧不牢的学徒，妄谈驾驭星界魔潮？一个连铜线电阻都算不准的工程师，敢去设计浮空城动力核心？魔能科技没有捷径，它的每一块基石，都由无数次‘再试一次’的笨拙垒成。你们今天嘲笑的‘脱了裤子放屁’，恰恰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挺直脊梁，对宇宙宣告：‘我们不用跪着索取，我们站着建造。’”话音落下，满堂寂静。连薇洛的速记笔都停住了。以撒·弗莱彻缓缓松开紧抠扶手的手指。掌心赫然留下四道深红月牙状的印痕。他低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又抬头望向穹顶那仍在缓缓旋转、脉动的金色回路图景。一股久违的、近乎灼痛的清醒感，如熔岩般冲垮了盘踞心头数日的羞耻与焦躁。他败给薇洛，不是因为天赋不如，不是因为意志不坚，而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看见”过眼前的世界。他看见的是魔法道具的华丽爆炸，却看不见那爆炸背后，每一枚道具外壳上蚀刻的、确保魔力在毫秒内完成三次定向衰减的微型回路；他看见的是对手施法时指尖跳跃的电光，却看不见那电光源头，是腰带扣内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雷云晶石，其内部铭刻的稳定符文阵列，比他记忆中最繁复的九环防护咒还要精密三分。他像个挥舞重锤的莽夫，却嘲笑别人用绣花针在织锦。“太弱了……”他无声翕动嘴唇，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身体弱，是脑子……太懒了。”就在此时，讲台中央那枚青铜圆盘忽地光芒暴涨！穹顶图景瞬间崩解，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簌簌飘落。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急速重组、坍缩，最终凝聚成一枚通体剔透、内部悬浮着三枚微缩符文的水晶立方体，静静悬浮于黎琼黛掌心上方寸之地。“这是今日课后作业。”她摊开手掌，水晶立方体折射着窗外晨光，棱角锋利如刀，“拆解它，测绘内部三枚符文的拓扑关系、能量流向、以及支撑其稳定运行的底层晶格结构。允许使用课堂提供的基础工具组，禁止任何形式的魔力探查或蛮力破坏。时限——七十二小时。”薇洛倒抽一口冷气：“符文立方？！这可是初级难度最高的课后作业！去年有个学长花了三天两夜，最后还是靠导师提示才找到第一处拆解接口……”以撒却只盯着那水晶立方。它剔透得令人心悸，内部符文静默燃烧，仿佛三颗被囚禁的微型星辰。而当他凝神注视时，指尖那残留的震颤，竟与立方体表面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脉动，悄然同步。咚…咚…咚……像心跳。像……白金城主宫地下，那台昼夜不息、为整座城市输送魔能的巨型核心反应炉的搏动。他慢慢抬起手，并非伸向立方体，而是探向自己左胸。那里，属于法师的澎湃魔力依旧蛰伏，但此刻，另一种更沉静、更执拗的节奏，正透过血肉，隔着薄薄衣料，与穹顶、与掌心、与那悬浮水晶，遥遥应和。薇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弗莱彻……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从哪里开始拆了？”以撒没有看她。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新书油墨的清香、薇洛发梢淡淡的草木皂角味，还有讲台方向飘来的、极淡极淡的、类似冷却金属与臭氧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魔能科技特有的、属于创造本身的气味。他收回手，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三下。节奏，与水晶立方的搏动分毫不差。“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再有丝毫犹疑，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硬的质地，“我只是……突然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挥锤子砸门的蠢货了。”话音未落，讲台前排一名戴眼镜的白金本地学生忽然举手，声音清亮：“部长！关于底层晶格结构，教材第三章提到‘谐振晶簇’的概念，但示意图似乎与立方体表面的应力纹路存在……”黎琼黛含笑点头，转向提问者。以撒却在此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课本上。第三十七页，那行由霍恩亲手标注的龙文小字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极淡、极细的银色划痕，如同被无形的笔锋轻轻掠过。划痕走向，竟与他指尖方才叩击的节奏，严丝合缝。他指尖微颤，缓缓覆盖上去。这一次，震颤不再微弱。它汹涌而至，带着熔炉初燃的灼热，带着星轨初启的浩瀚，带着千万工匠在无尽岁月里，用最笨拙的双手，一锤一锤，敲打出的、属于凡人的——尊严。窗外，白金城最高的钟塔上，巨大铜钟被风拂过，发出悠长浑厚的嗡鸣。那声音穿越层层建筑，最终抵达这间宏伟讲堂，与水晶立方的搏动、与以撒指尖的叩击、与他胸腔内重新擂响的、更加沉稳有力的心跳，轰然交响。一声，两声，三声……时间，在这一刻，不再是流逝的沙，而是被锻打、被淬火、被赋予形状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