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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喋血浔阳
    冷允登这话一出,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由九江知府吴士奇劝道:“总爷,此事非同小可,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人家鞑子都要打到城下了,还从长计议什么?”说话的是九江副将刘承祖,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大声说道:“吴大人我且问你,到时鞑子到了江南,要引兵入城,你同不同意?”“这个......这个......”吴士奇本来就是襄阳人,顺治二年才当上的九江知府,冷允登与军情司之人勾勾搭搭,他也有份,自然不愿意北兵入城。“你看,吴大人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对鞑子怀有异心?”刘承祖嗓门极大。这两嗓子嚎的,吴士奇怀疑江对面都能听见。也是连忙说道:“刘将军言重了,只是学生觉得兹事体大,不可因怒行事。北兵此番前来,究竟是何意图,总得弄清楚再说。不如遣使过江,一来与北兵接沟通,二来稍稍阻一阻他们过江。如若不成,将军等再做打算不迟。”刘承祖是做贼出身,对明军没有什么好感,对清军同样如此。他见北兵汹汹而来,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心中怒火燃烧,态度自然强硬,不愿做任何妥协。正准备再说话呢,却被冷允登伸手拦住了。“总爷?”冷允登眸光在刘承祖、吴士奇,以及城头众人身上游移。他刚才说的既是真心话,也是气话。但气话说完了,人总还是要面对冰冷严峻的事实的。如今江北有大清满汉三个王爷,一个国公,巴牙喇、章京、额真、参领佐领不知道有多少。足有十数万大兵。以他冷允登自己的实力,绝无对抗清廷的可能。如果金声桓还在,那也许还有一丝丝的胜算,但如今江省已为鄂党所有,他孤悬九江,如在滔滔江水中飘摇。冷允登原先打的主意是,在清军与新军之间周旋,不急着下注。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要么在楚河汉界的这一边,要么在那一边,没有弈棋的资格。这他奶奶的………………他倒是想继续跟着我大清混,但见北兵气势汹汹,又担心对方入城之后,把自己和新军往来的事翻出来算账。到时候,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要下定决心,改旗易帜,那变数实在是太大了,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仓促之间,确实很难豁出去。“吴大人所说在理,北兵此番行动,究竟意欲何为尚不可知,岂能轻率行动?总该是要把话说明白,问清楚的。”冷允登扫了众人一圈:“诸公之中,谁愿为本镇渡江,出使清营?”“呃......”此话一出,九江知府吴士奇、同知童养圣,德化县令刘敬修等人全都往后退了一步。九江的领导班子里头,吴士奇是襄阳人,刘敬修是河南人,都是顺治二年跟着阿济格一起到江西的。他们投靠清廷只为做官,又不是因为对金钱鼠尾有什么感情。这两年来,从家书中得知襄樊营经营地方的举措,相较之下,对襄樊营的认同感反而更强一点。童养圣是浙江人,与襄樊营不搭噶,但也不愿意渡江去送死。就连刘承祖也往后退了小半步,他愿意与北兵决一死战,可不愿去做任人宰割的使者。望京门之上,一时陷入到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当中。只有城外不知喜怒哀愁的江水,犹自滔滔向东流。正在这时,忽有一人越众上前,打了个千儿,朗声道:“末将愿往!”冷允登侧目一看,见是九江守备何祚耀,不由大喜过望,走上前去,将对方扶起,满脸写着欣慰二字:“好,好!何将军果是一等一的好汉子,本镇没有看错人。”何祚耀是北方大汉,身强体壮不亚于刘承祖。冷允登拉着对方的手一阵嘘寒问暖,又解下自己的狐绒大披到对方身上,勉励何祚耀此去,定要让北兵消融嫌疑,不要急着过江来。双方谈了几句之后,何祚耀带着人,乘了一艘小艇,自往江北去了。“总爷,虽然何守备北使,但仍是不可掉以轻心。”吴士奇提醒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涉身家性命,总爷须得做两手准备好。”冷允登知道吴士奇这是提醒自己,在新军那边也使使劲,两条腿走路更保险。他昨天晚上其实与新军在九江的那个小和尚见过了。这小和尚说是湖北韩大帅收养的孤儿,相当于从子,关系很是亲密,提出的条件是,归顺之后冷允登不仅仍可镇守九江,就是将来提督江西,亦有可能。但湖北新军纪律严明,规矩太多,投过去之后,肯定不如现在快活。而且新军到底能不能打过清军,让冷允登始终心存疑虑。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北兵也不来,新军也不来,他仍是过着先前那般土皇帝的日子。“那是自然。”冷允登摆摆手,随口敷衍了一句。何祚耀到了北边之后,很快就有消息传回,说北兵不是大举渡江,更不存在兴师问罪。当然,兵马调动确实是有,但规模不大,且主要是为了驱逐新军在江南的游击队,加强南岸防线,防止湖北的新军与江西的鄂匪连成一片,威胁江北大营。何祚耀派回来的人还说,金将军考虑到冷允登等人的顾虑,决定缩减渡江兵马的规模,并且过江后的大部驻扎城外,只有金将军带少量随扈入城,请冷将军不必忧虑。当晚,九江卫署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冷允登望着从江北送回的书信,对众人大笑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本镇说什么来着?我冷允登自归顺大清之后,披荆斩棘,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北兵如何还能疑我防我?现在误会解除,不过虚惊一场,诸公不必惊慌。”听说北兵不是兴师问罪,而且渡江之后,大部也不进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吴士奇脸上忧色未减,出言道:“总爷,近来城中不太平,届时金将军等入城之后,总爷还是多加防护为妙,免得有小人对王师不利。”他话说的好听,但实际上的意思是,清兵向来大大的狡诈,即便只有一两百护卫入城,也不可轻视,应该以保护安全为名,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免得闹出什么幺蛾子。“欸,吴大人多虑了。”冷允登满不在乎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人家北兵以诚相待,我再疑神疑鬼,未免小家子气了。况且城中战兵五千有余,一二百护卫而已,纵使个个都是天兵天将,进了城中,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见吴士奇还要说话,也是摆了摆手,半真半假的说道:“城外关厢繁华不输城内,又有山水景致,吴大人若还心存疑惑,不若搬到关厢居住,免得在城中担惊受怕,不得安眠。”冷允登都这么说了,吴士奇还能说啥?只得闷头不再吭声。从当天午后开始,江北清军陆续渡江而来,到了第二天,渡江之兵更多。但确实如何祚耀所说,这些兵马渡江之后,都驻扎在了城外的庐山脚下,没有丝毫要入城的意思。见状,冷允登更加放下心来。这一日是正月廿八,入夜之后,忽有小校来报,说大清固山额真金砺已经渡江,此时正在磐石门外。磐石门是九江东门,之前两日已经有上千兵马渡江之后,驻扎在此门外了。听说金砺要来,冷允登不敢怠慢,连忙率领九江文武前去接驾。到了磐石门之后,见金砺果然只率了一二百护卫,冷允登这才连忙让人大开磐石门,迎金将军入城。众护卫入城之后,冷允登旋即又命人关闭城门。见到厚实的磐石门重新合拢,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尽管夜色已深,但为了招待金将军一行,冷允登仍然在东岳庙大摆筵席。又找来十几个歌姬助兴。舞裙翩跹间,众人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好不热闹。冷允登有意试探,命人奉上白银三千两,银元两千枚,又命歌姬四人贴身伺候。金砺来者不拒,不管是金钱还是美人,全都照单全收。酒过三巡之后,金将军一手搂着一个风姿绰约,衣衫不整的绝妙妇人,大赞冷允登果然是忠义无双的国之干城!又吃了两轮酒,金砺揉着小腹站起来,说要如厕。身后侍卫正要跟从,却被金砺挥手制止。这位右翼固山额真,酒意醺醺,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表示在安答(兄弟)的地盘上,难不成还怕有小人行刺吗?他要和冷总爷说些悄悄话,不要护卫跟着。冷允登见金砺脸色酡红,步履蹒跚,靠何祚耀接着才能勉强站起来,而且连侍卫也不带,自然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他生性谨慎,脸皮也厚,金砺不带护卫是金砺的事,他可是要带的。当下,冷允登带了两个持刀护卫,与金砺、何祚耀一道,往后头的茅厕而去。到了地方,两个持刀护卫守在门口,何祚耀着金砺先进,冷允登跟在后头。其时已是夤夜,天寒露重,朦朦胧胧的起了一层雾。茅厕之中,只有几支火把不知疲倦的烧着。火苗飘忽不定,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隐约还能听到前头众人笑谈之声,却更显得此处寂静。金砺与冷允登在坑前站定,何祚耀稍稍落后半个身位,扶住早已不胜酒力的金将军。冷允登感觉很好,他没料到金砺如此好说话,更未料到对方诚意如此之足。不仅入城之时没有搞出什么幺蛾子,而且进城之后,一切都听从自己安排,没有半分要与自己为难的意思。就连这时如厕,也半个侍卫都不带。冷允登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在面子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让他很舒服。哗啦啦的两道水声响起,冷允登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融洽的气氛之中。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身边的固山额真金砺忽地冷冷开口:“冷允登,你可知罪?!”“轰”的一声,朱贵猛然惊醒。他顾不得去看来人,身体本能地就行动起来,从枕下抽出了一把短刀。那短刀不知是何材料制成,在烛火之下,竟是丝毫也不反光。“贵哥儿,贵哥儿!”榻边的小沙弥抢在朱贵动手之前,赶忙说道:“是我,福全!”朱贵定睛一看,见果然是自己的老乡钱福全,暗自松了口气,问道:“出事了?”这么晚了福全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贵哥儿,金砺入城了。”钱福全直截了当道:“就是这次渡江鞑子的主官,清军的都统金砺。”固山额真的本意是旗主,是一旗最高军政长官,但实际上如今固山额真只是朝廷的一种职位,与旗务无关,相当于汉军的都统。像是金砺虽然是固山真,但他一天的旗务也未管过,只管带兵打仗。“什么?!”一听是金砺入城了,朱贵忙从床上坐起,伸手就抓过衣服披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问道:“鞑子何时入城的?有多少兵马?冷允登呢?冷允登怎地毫无抵抗,就放鞑子入城了?”钱福全剪短截说,先将冷允登如何派人去说和,金砺又如何对冷允登承诺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金砺是亥时中入的城,只带了一二百护卫,其余兵马,都在城外驻扎。入城之后,冷允登在东岳庙安排酒肉招待。九江城中文武,基本上都参加了。”朱贵衣服穿到一半,不由停下动作,专心消化着钱福全带来的消息。北兵要渡江,九江文武顾虑重重不愿意北兵渡江,乃至冷允登对北兵满肚子的看法,这些都是朱贵预料中的事情,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朱贵等军情司探子运作的结果。军情司通过各种手段影响冷允登与九江文武,就是在为湖北新军武力介入争取时间。所以冷允登派人去江北说和,也是朱贵所乐见的。因为这同样能争取到一定的时间。但朱贵没有想到的是,金砺来的如此之快,并且只带了一二百护卫就深夜入城了,一副要将身家性命都交到冷允登手中的做派。这是要干什么?金砺可是皇太极时就投降后金,在辽东打了二十多年恶仗的老牌汉奸。应该不至于如此天真自大,会将性命轻易交于他人之手吧?还是说金砺对自己的安全有着十足的把握,认为无论如何,冷允登都伤不到自己,吃不下自己?可是这样的信心,又来源于何处呢?朱贵脑中念头急转,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法。“福全,金砺入城之后,城中可有异动?”朱贵问道:“比如说冷允登有没有偷偷调兵遣将,准备动手之类的?”“没有。”钱福全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城中兵马仍然分守各门,没有特别的调动。”“那城中官员有没有什么异动?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风声,紧急向我等报信或者求援的?”“咱们在城中的探子、线人,还是如同先前那般正常给咱们传递消息,但也没有什么与往日不同之处。”“嘶......这就奇了。”朱贵起身坐在床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事情的发展在计划之外,又转折的如此突然,让他一时不知是好是坏,该如何应对。想了好一会儿,忽地意识到,事情之所以出现转折,开始加速,好像就是从冷允登派人到江北说和开始的。这个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冷允登派到江北的使者是谁?”“何祚耀。”“居然是何守备?”“对,当时九江文武都觉得这是个苦差事,闹不好就回不来了,所以都不愿去,只有何祚耀站了出来,主动请缨。”“那何祚耀既不是活菩萨,又不是冷允登的亲爹,有什么理由如此为冷允登分忧?事出反常必有妖!”朱贵指了指墙角的书柜:“你把此人的资料档案找出来给我。”“是。”为了转移或者销毁的时候方便,军情司在这方面的档案文书并不多,钱福全很快就将何祚耀的那一份找了出来。何祚耀是九江守备,职位不高不低,资料上的内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朱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这狗日的何祚耀是顺天人,搞不好早就将城中异动告诉了金砺!冷允登恐怕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