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猛虎
历史上,易道三、王光淑等义军将领兵败殉国,张缙彦投降变节之后,蕲黄四十八寨的义军仍然在英霍山区坚持抗清。不仅配合了金声桓、王得仁的江西反正,甚至顺治十六年郑成功进攻南京之时,英霍山区还有义...黄梅县,白鹭洲渡口。朔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天光灰白,江面浮着薄冰,几只乌鸦蹲在枯柳枝头,一声不吭,只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渡口石阶上那个裹着旧棉袍、背着竹篓的中年汉子。他叫陈四,是浸月亭卷烟铺的掌柜,此刻却把半张脸埋进青布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码头上穿皂隶服的清兵、挑担的脚夫、蹲在粥棚前啃冷饼的老兵——那老兵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右腕上却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带,布角上绣着半个模糊的“鄂”字。陈四没敢多看,低头踏上跳板。木板吱呀作响,他脚下微顿,从竹篓夹层摸出一枚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撑船老汉冻得紫红的手心。老汉眼皮都没抬,只将篙杆往岸上一点,小船便滑入寒江。船行至江心,风更紧了。陈四解开围巾,掏出藏在内衬里的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不是烟丝,而是一小块蜡封的松香膏。他用指甲抠下一丁点,抹在舌尖——苦、涩、微麻,是军情司特制的信膏,遇唾即溶,不留痕迹。他闭目吞咽,喉结滚动,仿佛咽下的是整条长江的腥气与铁锈味。三刻钟后,船靠黄梅西岸。陈四弃舟步行,专拣荒径走,绕过两座被焚毁的祠堂,穿过一片乱坟岗。枯草间偶有野狗翻刨,叼出半截朽骨,又狺狺逃开。他数着坟堆走了七百二十三步,忽见一座塌了半边的观音庙。庙门歪斜,泥塑菩萨断了一臂,断口处还渗着暗红漆痕,像干涸的血。他推门进去,庙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尊倒卧的韦陀神像,金漆剥落,杵尖朝天,仿佛在指问苍穹。陈四跪在神像前,不是叩首,而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默念三遍:“浸月亭有客登岛,湖北来人,绿衣伙计亲认,冷允登幕客引路。”话音落,神像背后传来窸窣声。一块松动的砖被抽出,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递出一张素笺。陈四接过,指尖触到纸上微微凸起的暗纹——是督军府军情司独有的云纹火漆印,印角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砂粒,那是韩复亲定的“双印验真法”:火漆为虚,砂粒为实。他不敢拆,只将素笺贴胸藏好,转身退出庙门。身后,那截断臂的观音泥胎,在穿堂风里发出极轻的“咔”一声,似叹息,似冷笑。黄梅县衙后宅,韩复正伏案批阅公文。窗外雪势渐密,窗纸上糊着厚牛皮纸,透不出光,只映出他执笔的剪影,如一柄未出鞘的剑。案头搁着三封刚到的急报:一封是江西行署发来的九江军情简报,一封是军情司转呈的浸月亭密讯,第三封,则是张维桢自重庆捎回的孙可望手书抄件——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大西余部十万,饥寒交迫,然矢志不渝。若蒙韩帅赐以生路,则愿效犬马,共击胡虏!”韩复搁下朱笔,拿起第三封信,又缓缓放下。他起身踱至墙边,那里悬着一幅新绘的湖广-江西-南直隶舆图,墨线尚未干透。他伸出食指,从武昌点起,一路向东南划去:九江、湖口、彭泽、安庆……指尖停在安庆府城上,微微用力,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冯山。”他忽然开口。门外应声:“在。”冯山推门而入,肩头积雪未化,靴底带进几粒湿泥。他并未掸雪,只将一份薄册置于案上:“大帅,士林舆情汇总。张家玉昨夜在鹤鸣书院设坛讲《春秋》,听者逾三百,讲至‘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时,当场撕毁隆武三年历书,掷于炭盆。今晨,已有十七位生员联名具状,欲赴督军府请愿。”韩复没看册子,只问:“他撕的是哪一年的历书?”“隆武三年。”冯山声音平稳,“但炭盆里烧的,是永历元年正月的黄历残页。”韩复笑了,笑得极短,如刀锋一闪:“好个张家玉,烧黄历,不烧公文,这是给我留三分体面,逼我接十分烫手的山芋啊。”他踱回案前,抽出那份浸月亭密报,指尖摩挲着火漆印上的朱砂粒,“九江那边,冷允登到底想干什么?”“他想活。”冯山答得干脆,“更想活得久些。幕客引湖北人登岛,是试探;卷烟铺伙计通风报信,是示好;而他本人,至今未与我方任何一人照过面。”“所以,他是在等我亲自过江。”韩复目光沉沉,“等我踏进他九江的地界,才算真正坐实了这桩买卖。”冯山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帅若亲往,风险太大。李成栋新占广州,清廷必遣重兵协防九江,孔有德已调拨三千镶蓝旗精锐驻守湖口。且冷允登此人……史无记载,难辨忠奸。”“史无记载?”韩复忽而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讥诮,“冯山,你忘了襄樊营起家时,我给你讲过的第一课是什么?”冯山脊背一挺:“大帅说,历史不是镜子,是筛子。筛掉的,才是活人的真相。”“对。”韩复抓起朱笔,在舆图上九江城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朱砂如血,“冷允登没有记载,正说明他不是死人,是活棋。活棋最怕什么?怕没人肯陪他下。我若不去,他便只能投清——清廷会给他总兵衔,给他粮饷,给他活命的稻草。可一旦我去了,他手里攥着的,就不是稻草,是能吊住整个九江、乃至江西半壁江山的绳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三封急报:“孙可望求援,是饿狼讨食;张家玉死谏,是忠犬吠主;郑成功请援,是孤雏求庇。可冷允登……他是站在悬崖边的渔夫,左手握着钓竿,右手攥着鱼线,线那头,是我韩再兴的命。”冯山喉结微动,终是没说话。韩复却已转身,推开后窗。雪片扑进来,打在他眉骨上,瞬间化为冰水。他望着远处江雾弥漫的天际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传令,明日卯时,点齐五百亲卫营精锐,备快船二十艘。本藩……亲赴九江。”“大帅!”冯山终于失声,“不可!”“有何不可?”韩复回头,脸上水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清廷以为我韩某人只会缩在武昌修楼、发债、编报纸?以为我怕死,怕他们那三千镶蓝旗?冯山,你告诉张家玉,就说本藩明日过江,不是奉诏,是巡疆。告诉他,永历元年的雪,下在武昌是雪,下在九江,就是刀——割断清廷东南咽喉的刀。”冯山怔住,随即单膝跪地,甲叶铿然:“卑职……遵命!”韩复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却未写公文,而是在一张素笺上挥毫写下十六个字:**“九江潮信,不待春雷。孤舟破雾,寸土不让。”**墨迹未干,他唤来侍从:“取我那件玄色麒麟补子大氅来。再备一匣上等徽墨,一锭端砚,另……”他稍作沉吟,“取我那方‘忠勇伯’金印。”侍从一愣:“大帅,那是先帝所赐……”“正是先帝所赐。”韩复将素笺折好,放入印匣底层,盖上金印,声音如铁铸,“先帝赐我忠勇之名,未赐我跪拜之命。明日过江,我要让冷允登亲眼看见——这枚印,刻的不是朱明龙纹,是鄂国公韩某人的脊梁。”翌日寅时,雪歇。武昌汉阳门码头,五百亲卫营将士列阵如铁。人人披玄色铁鳞甲,甲片上覆着薄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幽蓝冷光。他们未持长枪,而是一式三尺雁翎刀,刀鞘乌黑,刃口隐在鞘中,却已杀气森然。队伍前列,二十艘快船静泊江畔,船头劈浪如刃,帆未升,缆未解,只等一人登舟。韩复立于码头最高处,玄色大氅猎猎,麒麟补子在朝阳下灼灼生辉。他身后,张维桢捧着印匣,冯山按刀肃立,丁树皮捧着一方紫檀托盘,盘中盛着三样物事:一柄纯银酒壶,壶身刻“同饮长江水”五字;一叠素笺,笺角朱砂点染如梅;还有一方小小的、用松脂与蜂蜡混合浇铸的印章模子——模子上刻着四个字:“鄂国公印”。这是韩复的印信副本,专为九江之行所制。真印在匣中,副本随身,既显诚意,又留余地。码头外,已有百姓悄然聚集。有人挎着竹篮,篮中是新蒸的糯米糕,热气氤氲;有老妪拄拐而来,颤巍巍递上一只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还有几个半大少年,挤在人群最前,仰着冻得通红的脸,眼睛亮得惊人。韩复缓步走下石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走到那老妪面前,未接荷包,只伸手扶住她枯瘦的手臂,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老人家,这荷包,本藩收下了。但平安二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不在荷包里,而在你们手中。在你们犁铧翻起的新土里,在你们学堂朗朗的书声里,在你们孩子将来不必剃发的头发里。”老妪泪流满面,一个劲儿点头。韩复又走向那几个少年,弯腰,从丁树皮托盘中取过一枚素笺,撕下一角,用随身小刀削尖,蘸了银壶中酒,在笺角郑重写下“韩再兴”三字,递给他们:“拿着。回去告诉先生,就说韩某人说过,读《春秋》,要读出‘大义’二字。何为大义?保我华夏衣冠,护我黎庶性命,便是大义。”少年们双手捧笺,如捧圣旨。此时,江雾已散尽。长江浩荡,水天一色。韩复翻身上舟,玄氅飞扬。船工解缆,第一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刺破江面,直指北岸。船行至江心,韩复立于船首,解下大氅,露出内里一身素净青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细密的波涛纹——那是湖北新军督军府的暗纹,非官非爵,只属此军。他抬手,指向九江方向,声音随风送至后方每一艘船上:“传令!全军戒备,刀不离鞘,弓不上弦。此行非战,乃归——归我汉家故土!”五百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江岳:“归土!归土!归土!”声浪撞上江北岸的庐山余脉,激起层层回响。山坳深处,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废墟上,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缓缓直起腰。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棱角分明的脸——正是九江总兵冷允登。他身后,数十名亲兵肃立如松,人人手按刀柄,目光灼灼,盯紧江上那一片劈波斩浪的玄色船影。冷允登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备好的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君若渡江,九江为门。”**他亲手将素绢系在烽火台最高的断柱上。山风骤起,素绢猎猎,如一面无声招展的降幡,又似一柄出鞘待命的长剑。江上,韩复似有所感,蓦然回首。隔着滔滔江水,隔着十年烽火,隔着无数降表与尸骸,两位从未谋面的统帅,目光在凛冽晨光中轰然相撞。那一刻,九江城头,一名哨兵正打着哈欠,浑然不觉自己脚下青砖缝隙里,不知何时已悄然钻出一茎倔强的嫩芽,在雪水浸润下,绿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