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安庆
集贤门外,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起了一层薄雾。十来个穿着正红旗甲胄的马兵跳下马来,那毛色不一的坐骑们挥动前蹄刨着湿润的泥土,啃食着道边的青草,显得相当随意。而那些马兵也很随意地坐在路边,取出干粮、水囊补充能量。还有几个摸出香烟,大家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块儿,分而食之,吞云吐雾起来。他们似乎是赶了一夜的路过来的,个个神态都很疲惫,刚才叫门的时候,城头守军坚持要书信,关防,但他们只有口令,双方就此僵持住了。城头上的众人说要回去请示上峰,而城外这十来个马兵似乎并不着急,就在原地等待。相互之间大声谈笑着,时不时的还传出几句满语和蒙古语。集贤门是安庆的北门,北面不远就是大龙山,这时天色亮了起来,有想要进城赶集的小贩慢慢汇聚过来,骤然见道边有如此一伙披坚执锐的满洲兵,全都吓了一跳。那十来个满洲兵倒是好说话得很,拉着几个菜贩子挑挑拣拣,买了不少吃食,用的是如今已然在安庆悄然流行起来的湖北楚洋和铜币。远处的集贤门城头上,安庆守兵看着外头那正红旗马兵如此松弛的样子,都是一愣,感觉这伙人不像是假的。要是楚匪假冒的八旗兵,见大家不让他们入城,按照常理来说,不是应该早就跑了吗?不可能还留在原地,如此放松的啊。听说八旗兵纪律严明,不准随意扰民,外头这些马兵不就是买东西还给钱吗?而且楚洋这玩意在安庆是紧俏货,但在黄梅那边就比较容易弄到了,这么一看,似乎一切都很合理。孙思克与巴颜在城头看了一会儿,又互相聊了几句,然后双双下了城楼,往城中而去。沿着北正街一路往南,不消片刻就到了安庆府署。洪承畴到了安庆以后,正是在此处下榻。他与李栖凤都年逾半百,觉少得很,此时都已起来,听完孙思克与巴颜的汇报,沉吟了好一会儿,望向李栖凤道:“抚台大人,此事你如何看?”“这事本来并不大,十来个身穿甲胄的马兵而已,放进来也没啥,就算都是假冒的,只要严加戒备,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但如今局势紧张,又有南昌、九江被夺城的例子在前,大家不得不慎重对待。”“呃,若说有紧急军情,无暇笔述只能传递口令,也是常有的事情。”李栖凤字斟句酌道:“但今时不同往日,未辨明真假之前,谨慎些也是应当的。“瑞梧这话正合老夫心中所想。”洪承畴端着一盏浓茶缓缓道:“老夫从去岁开始,便钻研韩再兴搞得那个报纸......”他这话刚出口,旁边的李栖凤就满是诧异的望了他一眼。表情仿佛是在说,原来你也玩......原来你也看报纸啊,咋还抢我的活儿呢?“呵呵。这报纸一物,确实是个好东西,不仅老夫在看,便是大内之中的圣上也每期必读。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洪承畴笑了笑接着又说:“以老夫对那韩再兴之了解,此人惯常用些声东击西的招数。从鄂东逃人以及俘虏口中也得知,韩复用兵,向来喜欢调动敌人兵力,将其引向一处,然后包抄到敌人腹心之中,引得敌人仓皇回援,狼狈应对,然后一口吃下。此乃此贼狡诈之法也!”不得不说,洪承畴确实是明末清初少见的老狐狸,仅仅从一些公开资料,以及少量的只言片语中,就将韩复用兵的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了解程度之深,甚至超过了专职研究韩复的安庆巡抚李栖凤。“大学士洞察秋毫,学生佩服!”李栖凤赶忙站起来拱了拱手。“欸,老夫只是带兵打仗的事情干得多了些,所以偶有所得,若论对韩贼钻研之深,当世非你李瑞梧莫属。”“哪里哪里,不敢不敢。”两人客气了几句,洪承畴又向着站在堂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汉子问道:“巴颜方才就在城头,可有与那几个马甲对话,可知真假与否?”那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名叫李巴颜,乃是抚顺驸马李永芳之子。李永芳是奴儿哈赤起兵之后,第一个向后金投降的明朝将军,影响极为深远。他降清之后,娶了阿巴泰之女为妻,这个李巴颜就是两人所出。李巴颜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满清大将,可谓是满门忠烈。“咱刚才确实与那几个马兵说了话,听他们口音有些怪异,但孔有德的兵马本就不全是辽东人,口音怪了些也不能说明。”李巴颜抱拳拱手又道:“其实依俺看,左右不过十来个马甲而已,俺带人出去,把他们接进来便是,自然就能问个明白。又能出啥事?”“唔......”洪承畴沉吟了一下,又侧头看了看李栖凤,见对方没有反对,便道:“如此也好。不过不要冒失,仍是小心为上,最好准备妥当再出城。所带兵马都要披甲,人数在百人以上,万万不可出什么岔子。”李巴颜虽然觉得洪承畴年龄越大,胆子越小,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他走了以后,洪承畴又与李栖凤、孙思克商议目前的局势。自二月初鄂东战事又起之后,不论是济尔哈朗还是孔有德,都决心趁此机会与湖北新军大战一场。洪承畴在鄂东说不上话,又担心后方局势不稳,这才带高进库、孙定辽、孙思克等人回到了安庆。高进库、孙定辽都被派到桐城一带驻防,此间只留下了孙思克。孙思克草字荩臣,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乃是原来明廷辽东游击孙德功之子,一直跟在洪承畴身边做护卫。几人商议着安庆的局势,孙思克又说从昨日开始,皖江上游陆续有警,好像是山中楚匪又出来活动,只是消息过于纷杂,一时难以分辨真假。洪承畴坐镇安庆,除了要稳定后方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粮道的安全。清廷供应大军伐楚的辎重大多从江淮、东南转运而来。由于安庆在大江上游,船只上行不便,水路过来的并不多,大多都是走陆路过来的。物资进入安庆府境之后,一路经桐城、潜山、太湖送到前线,另一路过桐城之后,先到安庆府城所在的怀宁集散。如今听说了楚匪下山的消息,洪承畴倍感忧虑,总觉得不太踏实。他与李栖凤商议之后,打算抽调李栖凤的巡抚标营,带着李巴颜、孙思克到桐城、潜山巡视粮道确保安全。如果匪患严重的话,物资入境之后,就改走桐城、练潭、枞阳、怀宁一线,不再从风险极大的潜山、太湖过境了。众人商议到了中午,正准备用饭,忽然有人来报,说兵备夏大人押送粮草过来了,就要到枞阳门外了,请求开城接纳。“夏大人来了?”李栖凤一下子站了起来:“夏大人不是押送粮草经潜山到太湖去的么,怎地到此间来了?”那传令兵道:“说是北边匪患严重,道路不,有一伙寨兵从山上下来了,乱得很。副将梁大用、总兵孙定辽各率所部平乱,无暇护送粮草辎重。那夏大人还说,可能有乱军假扮王师骗城,叫咱们守好门户,无论如何不得擅自开启城门。听了那传令兵的话,李栖凤与洪承畴对视一眼,都同时想到了集贤门外那十来个正红旗马甲,后者大声说道:“荩臣,你立刻派人到集贤门去,让巴颜无论如何不得开门!”随后又向李栖凤道:“看来皖江上游有警非是空穴来风,那下山作乱的匪徒很有可能就是湖北新军的兵马,不可等闲视之。瑞梧,你即刻到枞阳门去一趟,若真是夏继虞夏大人押送的粮草,该当速速接应进城,免得被匪军所夺。”“好。”李栖凤点头道:“下官与夏大人在安庆共事日久,真假与否,自能一眼辨之!”洪承畴与李栖凤交代了几句,见孙思克正好传达完命令回来了,又带着对方赶忙往城北大营而去。如今安庆府城的兵马不多不少,除了李巴颜、孙思克直领的那一部分之外,城中还有李栖凤下辖的左右标营,大约两三千人的样子。洪承畴是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老狐狸,敏锐地察觉到风向正在变化,局势正朝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他需要尽快地将有限兵马抓到手中,集结兵力,将下山犯境的匪徒从速剿灭干净,不能让他们在安庆腹地内肆意作乱,更不能让他们威胁到大军的粮道。话分两头。洪承畴带着孙思克去城北大营的时候,李栖凤正急匆匆地往城东的枞阳门赶去。安庆府署在城西,枞阳门在城东,彼此间很有一段距离。安庆在崇祯末年之前,都是个相当繁盛的商业重镇,但顺治二年之时,左兵叛乱,焚掠皖北五城,给安庆带来了不小的伤害。经过两年多的休养生息,安庆市面恢复了不少,但从昨日开始,受局势紧张影响,街上萧条了许多。时过午后,道路两边仍然有不少没开门的商户。李栖凤现在没心思去管这些,带着人纵马疾驰,一路向东而去。“踏踏踏踏踏踏……………”安庆府署的辕门外,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甲胄,灰头土脸,身上还有深沉血渍的将领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当即被守门士卒拦下。“快,快快通传洪学士与李抚台,本将有万分紧急之军情禀报!”“这位将爷是......”那守门的士卒见来人好像是个什么将军的样子,也不敢怠慢,很客气的打量着对方,询问姓名。只是话未说完,就一下子高声叫了起来:“梁大用?梁将军?!你,你怎地这般模样?”这满身血迹显得狼狈不堪的汉子正是驻扎在潜江的安庆副将梁大用。昨日在潜江遇袭之后,梁大用与潜江典史傅谦之当时在城南,化身冬泳健将才侥幸脱逃。但南下的水陆两路都被楚军封锁,梁将军没办法只得穿山越岭,去翻大龙山。一路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直到午后才到安庆府来。此中酸楚,自是难以言说。梁大用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将那看门士卒吓了一跳,没想到潜山居然有此变故。“洪学士呢,快,我要见洪学士!”梁大用无心与那士卒闲话,又催促起来。“洪学士到城北大营整顿兵马去了。”“什么时候去的?”“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那李抚台呢,李台何在?”“李托台……………”那守门士卒想了想道:“李托台去枞阳门接收转运粮草了,也是半个时辰前走的。”“转运粮草?谁转运的粮草,哪里来的粮草?”梁大用立时绷紧了神经。那士卒一下子被问住了:“这就不是小人能知道的了。”梁大用立在原地,眼珠子不住转动,思忖片刻之后,忽地一拍大腿:“不好,可能有诈!你速速与我备马,我要去见李台!”李栖凤急匆匆地赶到枞阳门,上了城头一看,果然见城外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大车,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在车队的前后左右,还有一些骑马的兵丁护卫。人数并不多。倒也符合先前传令兵说的,大部队都跟着梁大用,孙定辽去平乱了。在最前头的一架抬舆之上,坐着的正是李栖凤再熟悉不过的安庆兵备道,那个讲话带有浓重云南口音的夏继虞夏大人。他和夏继虞是正儿八经的同事,彼此之间相当熟悉,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位要大人如假包换,真的不能再真。李栖凤心中吐槽,都到这个时候了,夏继虞不骑马也就算了,居然还坐抬舆,还让人抬着自己,官架子是真他娘的大。“夏大人,怎么到怀宁来了?”李栖凤站在垛堞之后喊道。城下,夏继虞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么着,似乎停顿片刻,酝酿了一下,才开口回答。说的仍是李栖凤刚才就知道的事情。李栖凤微微皱眉,觉得夏继虞说话有些中气不足,而且与自己对答之时,居然仍旧坐在椅上,搞得自己好像是对方下属一般,这让李抚台略有不爽。不过,李栖凤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就是车队的状态有些奇怪。很多人身上都挂了彩,车架上也沾着泥土,似乎还有血迹,骡马也少了许多,好像遭遇过什么事情。李栖凤面上不动,绕着圈子故意试探道:“夏大人,你们从哪里来的?”“咱们是从桐城过来的,本来要往潜山去,谁知刚到陶冲镇就遇到......遇了袭,折损了好些骡马、车架、人丁,得亏孙总爷应对得当,不然......”说到此处,要继虞居然哽咽起来:“不然李台可能都......都见不到在下了。”李栖凤见夏继虞主动解释了情况,而且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明显是真情实感,不似作伪,也就放下心来。“兵宪一路辛苦了,请稍待片刻,我这就让人接尔等入内!”李栖凤喊了一嗓子,往城墙里头走了几步,将镇守总兵卜从善拉到身前,低声道:“外头虽是兵宪夏大人无疑,但如今多事之秋,一切小心为上。你待会自领兵马迎车队入城,多加观察,约束众人,将彼等引入城北大营之中,不要让他们在城中到处乱跑,明白本官的意思么?”“俺晓得的。”“那好。卜从善原先是明朝总兵,顺治二年在多铎到安庆之时投降了清廷,仍做镇守安庆总兵官。他蹬蹬蹬的下楼,驱散聚集在门内等着出城的百姓和商贩,又做了一番准备,这才令人将紧闭多时的枞阳门打了开来。卜从善得了李栖凤的指示,心中也犯嘀咕,亲自带着人全神贯注地盯着车队,在门内也安排了一大批兵马,防止生变。但好在,这支车队里的众人个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很是疲惫,连话都懒得讲,更不要说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夏继虞跟着第一批队伍入城,进了城门之后,就主动停在了侧面,来到卜从善跟前。这位兵宪大人仍是坐着那个两人抬的抬椅,身旁还跟着个身材高挑,剑眉星目,五官很是俊朗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套了身锁子甲,手中提着把腰刀,寸步不离夏继虞左右,行动之间,眼神不住地扫视众人,显得机敏而又谨慎,看起来是对方贴身护卫的样子。那护卫目光落在卜从善身上,脸上露出笑容,带着点歉意的说道:“兵宪大人焦劳国事,连夜转运粮草,是以偶感风寒,身体虚弱,请总爷莫怪。”卜从善心中暗道,夏继虞本人不怎么滴,但他这位护卫当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他动了爱才的心思,有意与那护卫多说话。那护卫也是个会凑趣的,神态不卑不亢,但谈吐却极是不俗,让卜从善都有种惊艳的感觉。就像是在河滩中发现了一块美玉,让他两眼放射光芒。两人说话间,那车队辚辚开进城内,不大一会的功夫,已经进来了三成左右。枞阳门守卒见车队并无异常,又见自家总爷与夏大人的随从相谈甚欢,纷纷放下戒备的心思。太阳懒洋洋的挂在天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淡。可就在这平淡之中,枞阳门内东正街上,远处三骑快马奔驰而来。打前面的是个身穿锁子甲、满身血污的汉子。那汉子一边纵马飞驰,一边大喊道:“假的,假的,快关城门,他们是假的!”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引得门内众人纷纷望去。卜从善也跟着望了过去,感觉远处那个人身形有些熟悉,但相隔甚远,又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脱口问道:“这人说的什么?”“他说是假的。”护卫的耳朵很是好使。“假的?”卜从善面露疑惑,不解道:“什么假的?”那长相俊朗的年轻护卫脸部线条一点点勾勒,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轻轻说道:“大概在说我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