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叶道人笑道：“确有一件事儿，特来请教。”“我欲祭炼一处下界，恳请盟主相助。”陈乾六大吃一惊，叫道：“怎就要祭炼一处下界了？这可有些丧心病狂。”杨叶道人疑惑说道：“只要一座无人...血雾翻涌如沸，至高天宫的琉璃金瓦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凝固血痂的基座——那不是石材，是上古神魔脊骨所炼，早已被亿万年香火熏成玄铁色，此刻却在青神钟的九响震荡中，裂开蛛网般的赤纹。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半透明的、蠕动着符文的液态光阴。陈乾六左掌按地，右指掐诀，万蛊化仙旗猎猎狂舞，旗面千只蛊眼齐睁，瞳孔里映出的却非战场，而是十七路仙贼身后浮沉不定的残影：一个披星戴月的道人正将半截断剑插进自己心口；一头三首白象仰天嘶鸣，三张嘴各自吐出青、紫、黑三色火焰，烧得虚空扭曲；还有一具无头金甲，双臂抱持着一枚正在碎裂的浑圆玉玺……这些皆非幻象，乃是太乙境大能陨落前刻入天地法则的“道蜕”，如今被青神钟震得从岁月褶皱里簌簌剥落，如灰烬般飘入战场。“不是残念……是‘锚’。”陈乾六喉间一甜，舌尖尝到铁锈味，识海中两颗道心疯狂旋转，无上魔心如墨玉碾碎污浊，诸法空相似琉璃镜面映照万象而自净无痕。他忽然明白了——荡天派镇派之宝青神钟，根本不是攻伐之器，而是“锚定之钟”。它每一次鸣响，都在强行将此方天地钉死在某个已被太乙境大能们篡改过的“伪时间线”上。那些仙贼撞向宫墙时被血雾缠绕，实则是他们肉身正被强行拖拽进不同时间流速的夹层，若非真阳境修士气血如汞、筋骨似钢，怕是刹那便要化为齑粉，连魂魄都来不及散逸。兰环策腰间玉珏突然炸开七道裂痕，里面飞出七枚青铜蝉，振翅嗡鸣，瞬间织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符阵悬于头顶。她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稳如磐石：“荡天老祖当年立派，以‘荡尽天纲’为誓，可青神钟明明是镇压天纲的孽器！周青，你祖父若在世，见你以此物搅乱至高天宫气运，怕是要亲手剜了你的道胎！”话音未落，那口悬浮半空的青铜小钟骤然转向，钟口幽深如渊，对准兰环策眉心——“铛！”不是声音，是绝对的寂静。兰环策眼前所有色彩瞬间褪成铅灰，耳中听不到风啸、兵戈、钟鸣，甚至听不到自己心跳。她看见自己伸出的手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崩解，指甲剥落，皮肉卷曲如烧焦纸片，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指骨……可下一瞬，陈乾六的左手已按在她后颈，一股灼热如岩浆的真气悍然灌入。万蛊化仙经第二境“道种”之力在此刻展露狰狞：真气过处，兰环策崩解的指尖竟生出细密金鳞，鳞片缝隙里钻出七条尺许长的赤蝎，蝎尾毒钩狠狠刺入她自己腕脉，毒液逆流而上，竟将那股侵蚀生机的“寂灭律令”生生逼停半息！“用蛊神刀斩自己！”陈乾六低吼，声如惊雷劈开寂静，“斩断被钟声钉住的时间线！”兰环策想也不想，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天妖化血蛊神刀，刀锋寒光暴涨，朝着自己左臂狠狠劈下！刀未及肉，臂上肌肤已自动裂开三道血线，血珠离体瞬间化作三只通体碧绿的蜉蝣，振翅撞向青神钟——“嗡……”蜉蝣撞钟即碎，但碎屑未散，反而凝成三粒微不可察的金色沙砾，叮叮叮三声轻响，嵌入钟身云纹。青神钟表面泛起涟漪，那指向兰环策的幽暗钟口，竟微微偏转了半寸。“好！”陈乾六目绽精光，左手结印，右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由千万条银线缠绕而成的“活茧”。他五指如钩探入茧中，硬生生拽出一条通体雪白、生有九对复眼的蛊虫！此虫离体即啸，啸声如九百童子齐诵《大日魔经》，声波所至，方圆十里内所有失控的蛊神齐齐一滞，那些化作邪道修家、妖怪、道人的异变蛊神，眼窝深处竟同时亮起一点猩红——那是万蛊化仙宗嫡传血脉才有的“心灯”。“九目心蛊！他竟把此虫养在灵胎里？！”高仙盟阵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失声惊呼，手中拂尘簌簌发抖，“此虫乃初代祖师以自身道心为饲所育，早该随祖师坐化而湮灭……”陈乾六却不管不顾，将九目心蛊往万蛊化仙旗杆顶端一按。蛊虫九对复眼骤然全亮，射出九道白光，直贯云霄。刹那间，整面大旗猎猎声停，旗面千蛊之眼尽数闭合，唯余旗杆顶端一点白芒，如星辰初生。白芒亮起的瞬间，战场异变陡生。十余路仙贼驾驭的法宝轰然停滞，那些山峦莲花、万里巨兽、不可名状法宝……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透出与至高天宫基座同源的暗红血光。更骇人的是，所有仙贼体内，无论灵胎境还是真阳境，丹田位置都浮现出一粒微小的、搏动着的赤色光点——正是九目心蛊投下的“心灯”倒影！“杀我者，必先燃灯！”陈乾六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天地，“尔等夺我万蛊化仙宗秘典，炼我宗门遗脉为傀儡蛊，今日便让你们尝尝，何为心灯照命，万蛊噬主！”话音落，万蛊化仙旗无风自动，旗面千蛊之眼霍然睁开！这一次，所有蛊眼瞳孔中映出的，全是那些仙贼自己的面孔——但每张面孔眉心，都有一粒赤色光点，正随着九目心蛊的搏动节奏明灭闪烁。“不——！”一名驾驭巨兽法宝的仙贼首领仰天狂嚎，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眉心。他指尖刚触到皮肤，眉心赤点骤然爆开，化作一条赤线钻入他鼻腔。他惨嚎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下却有无数赤色细线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肉隆起、扭曲、增生……眨眼间，他竟膨胀为一尊三丈高的赤肤巨人，额头裂开第三只眼，眼中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细如牛毛的赤色蛊虫！这并非孤例。东侧战场，两名灵胎境仙贼正联手催动一座白骨塔，塔尖忽地迸射血光，两人脚下一空，整座白骨塔竟如活物般收缩、变形，塔基化作巨口，塔身扭成脖颈，塔顶白骨则撑开成狰狞獠牙——赫然化作一头白骨巨蟒，将两名主人囫囵吞下！吞咽途中，巨蟒腹中传来密集啃噬声，片刻后，巨蟒七寸处鼓起两个凸起，凸起破裂，钻出两只赤目白骨爪，爪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带着金丝的蛊浆。西南方，三名真阳境仙贼合力催动一面裂纹密布的铜镜，镜中本应映出至高天宫倒影，此刻却只有一片猩红。其中一人低头一看自己手掌，只见掌纹竟在蠕动、重组，眨眼间化作一只赤色蛊虫的轮廓！他惊骇欲绝，挥掌劈向同伴，掌风未至，自己整条手臂已化作万千赤蛊，如洪流般扑向同伴面门……混乱，彻底的混乱。仙贼阵营再无统御，人人自危，彼此猜忌。有人疯癫般劈砍自己影子，有人将同伴错认为蛊虫化身而痛下杀手，更有甚者，直接撕开胸膛，徒手掏向自己丹田——只为挖出那粒搏动的赤色光点。高仙盟阵中，铁臂马八额头青筋暴跳，双臂肌肉贲张如铁铸，死死攥住两杆阵旗。他身旁，百余头尚存神智的蛊神围成一圈，口中吟诵的不再是万蛊化仙经，而是《大灭魔经》中一段古老咒言：“……蚀其形，焚其神，断其根，绝其种……”咒言声浪与万蛊化仙旗的白芒交织，在血雾中硬生生撑开一片澄澈空间。空间之内，高仙盟弟子们结成的天罗地网大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那些曾被血雾污染、失控暴走的阵纹，此刻正被一道道赤色细线温柔缠绕，细线所过，阵纹污浊尽去，重焕金光。“原来如此……”高仙盟主事者，那位始终沉默的灰袍老者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万蛊化仙宗的‘化仙’，从来不是将凡人炼成仙蛊，而是以蛊为引，将仙道法则……‘化’为己用。陈乾六，你借九目心蛊为烛，照见的不是敌人命门，是这至高天宫被篡改的‘天纲’本身！”他目光如电，射向陈乾六：“你故意让青神钟震动，引出太乙境残念，又以心蛊为饵，诱使残念显化……你真正要钓的，是藏在残念之后的‘钓竿’！”陈乾六抹去嘴角血迹，望向至高天宫崩塌最剧烈的中央穹顶。那里，血雾已浓稠如实质，雾中隐约浮现一座倒悬的青铜巨殿虚影，殿门紧闭，门环是一对交缠的赤龙，龙睛空洞，却仿佛正透过血雾，冷冷注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钓竿？”陈乾六冷笑，左手猛然握拳。万蛊化仙旗杆顶端，九目心蛊的九对复眼中，最后一对眼瞳骤然燃烧，化作两簇幽蓝火焰，“不，前辈儿孙，您才是那根……被我攥在手里的钓竿啊。”他话音未落，那倒悬青铜巨殿虚影的殿门，竟真的——无声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比血雾更深的、纯粹的“无”。就在此时，一直悬浮不动的青神钟，钟身云纹中那三粒金色沙砾，突然同时炸开！金砂化作三道流光，闪电般射向陈乾六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穴！陈乾六不闪不避，任由金光没入体内。他身体猛地一震，七窍同时溢出赤金二色交织的雾气。雾气升腾中，他身形竟开始模糊、拉长、扭曲……仿佛一尊泥胎正被无形巨手揉捏重塑。高仙盟阵中，兰环策捂住剧痛的心口，盯着陈乾六逐渐变化的侧脸，瞳孔骤然收缩：“他……他在借青神钟的‘锚定’之力，反向熔铸自身灵胎？！以敌之道，铸我之器……这是要……”话未说完，陈乾六已抬头，望向那倒悬青铜巨殿开启的缝隙。他左眼赤金，右眼幽蓝，瞳孔深处，九目心蛊的九簇火焰正熊熊燃烧，映照出缝隙内那一片“无”中，缓缓浮现出的——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正轻轻搭在青铜巨殿的门框上。指尖，一点朱砂痣，鲜艳如新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