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上贼船了
黑死号,船长室。“口水确实有一定的杀菌能力……”“但魔女的口水有这个功能吗?还是说会有反效果?”不知怎么的,洛恩脑中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样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而且还在一本正经...寒风裹挟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钻进洛恩的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右臂的石化已蔓延至肘弯,灰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如藤蔓般虬结凸起,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针扎般的刺痛。他不敢碰,更不敢用灵性强行驱散——那会加速溃烂。魔女的诅咒向来遵循“疾病”的逻辑:你越抗拒,它越扎根。他扶着冰冷的岩壁站直,指尖刮过青砖表面,触感粗粝而真实。砖缝里嵌着暗褐色的结晶,像凝固的血泪。头顶没有天光,只有一片粘稠、缓慢流动的灰雾,仿佛整座遗迹被塞进了某种巨兽的胃囊。远处,深谷边缘的雾气正微微鼓动,如同呼吸。“灾祸预感……爆表。”洛恩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微弱回音。他低头,摊开左手——掌心纹路间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微弱得几乎不可见,却固执地亮着。那是“先天命运圣体”在濒临绝境时自发浮现的护持,不是力量,而是锚点。它不阻止灾难降临,只确保“洛恩·斯科特”这个存在,在命运洪流中不会彻底湮灭。可这锚点,正剧烈震颤。他猛地抬头。就在那灰雾鼓动的边缘,一道人影无声立着。不是走来,不是浮现,是“本就站在那里”,只是先前被雾气遮蔽。那人穿着第七纪风格的古老长袍,宽大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出如刀锋。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睛幽白,毫无焦距,却让洛恩脊椎窜起一股冰水——那目光并未聚焦于他,却像穿透皮肉、骨骼、灵性,直抵他灵魂深处尚未命名的某处。安提哥努斯。洛恩的血液瞬间冻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源自血脉底层的共鸣。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斑悄然旋转,快得如同幻觉。安提哥努斯缓缓抬起右手。没有施法手势,没有吟唱。只是五指张开,朝向洛恩脚下的青石路。“咔嚓。”一声脆响。洛恩脚边一块青砖表面,蛛网般的裂痕骤然炸开。裂痕并非静止,而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蔓延,顺着砖缝,爬上他左侧岩壁,又钻入右侧深谷边缘的雾气之中。所过之处,空气发出高频嗡鸣,像无数细小玻璃在共振。这不是攻击。这是“修正”。洛恩瞳孔骤缩。他忽然明白了。安提哥努斯并非在对付他,而是在“抹除”——抹除他脚下这片空间里,所有与“异常命运”相关的扰动痕迹。就像工匠擦拭画布上多余的颜料。而自己,正是那最刺眼的一抹杂色。他必须立刻离开原地!可右臂石化僵硬,左腿肌肉因过度透支而抽搐,连抬脚都需咬碎牙关。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左眼银斑猛地一亮!视野骤然扭曲,无数条半透明的“线”凭空浮现——它们从安提哥努斯指尖延伸而出,缠绕着每一道裂痕,也缠绕着他自己的脚踝、腰际、喉结……每一道线末端,都系着一个正在急速黯淡的、由星砂构成的微小符文。命运之线。被强行具现的因果锚点。洛恩福至心灵,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抓出最后一枚没用过的“太阳途径”低阶符咒——那是在皇后区战斗前,从教会黑市高价购得的压箱底货,本打算留作最后底牌。他甚至来不及撕开符纸,直接将整张符咒狠狠按在自己左眼银斑之上!“嗤——!”金焰腾起,并非灼烧,而是“点燃”。银斑在金焰中剧烈震荡,那无数条半透明的命运之线,竟被这纯粹的光明之力短暂“烧断”了一瞬!洛恩只觉脚下一轻,所有束缚感消失。他毫不犹豫,整个人向后猛扑,撞向身后灰石岩壁!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身体穿过了岩石。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穿透。岩壁在他接触的刹那变得如水波般荡漾,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又从数米外另一块青砖表面跌出,重重摔在冰冷地面。他喘息着回头。只见安提哥努斯仍立于原地,兜帽下的幽白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他跌出的位置。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洛恩的心沉到了深渊底部。他逃开了“抹除”,却没能逃开“注视”。这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锁定。他挣扎着爬起,踉跄向前奔去。青石路在脚下延伸,两旁岩壁上,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浮雕。不是神祇,不是英雄,是无数蜷缩的人形,他们双手抱头,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脸上刻着永恒的惊骇。浮雕材质非金非石,触手温热,仿佛尚有余温。“献祭场……”洛恩喉咙发紧。这些浮雕,是活人被固化前的最后一瞬。突然,前方道路尽头,灰雾剧烈翻涌,凝成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石门。是由无数交叠的、半透明的“哭脸”构成的门。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嘴巴张到极限,形成门框;眼窝深陷,化作门洞;泪水则凝成流淌的银色门轴。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洛恩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灾祸预感的尖啸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可就在这时,他左眼银斑再次灼热,视野中,那扇哭脸之门的门轴上,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扭曲、仿佛由血丝编织的文字:【此门通向“祂”的胃囊。但胃囊之外,尚有食道。】食道?洛恩猛地抬头,看向门顶。那里,灰雾正极其缓慢地……向上旋转。像一个巨大无朋的漩涡漏斗。“不是终点……是通道?”他脑中电光闪过。极光会的目标从来不是献祭多少人,而是借这满城绝望与死亡,撬开某个更高维度的缝隙,让“祂”降临——可降临需要稳固的锚点。而眼前这扇门,或许只是“祂”消化食物的入口,真正的“锚点”,在更上方?在那漩涡的中心?他没时间思考。身后,安提哥努斯的脚步声,第一次清晰传来。不是踩在青砖上,而是踏在虚空里。“咚。”一声,如古钟敲响,震得洛恩耳中溢血。第二声,更近。“咚。”第三声,已在他颈后响起。洛恩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不是迎战,而是将手中那枚仅剩的、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传送宝石,狠狠砸向自己脚边一块青砖!“门!”这一次,不是召唤空间之门。是引爆。宝石炸开,不是光芒,而是无数道尖锐的、切割现实的“门之刃”!蓝光如暴雨倾泻,尽数劈向安提哥努斯立足之处!安提哥努斯身形微顿。兜帽阴影下,那双幽白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洛恩脸上。时间仿佛凝固。就在蓝光即将触及袍角的刹那,安提哥努斯伸出的右手,五指轻轻一握。“噗。”所有蓝光,所有门之刃,所有空间的裂痕与嗡鸣,瞬间湮灭,如同从未存在。只余下洛恩手中那枚宝石残骸,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但这一瞬的阻滞,够了。洛恩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扇哭脸之门!他甚至没敢去看门内那片“空”,只是凭着本能,将全部灵性、全部意志、全部对生的执念,孤注一掷地撞了上去!皮肤接触哭脸的瞬间,无数无声的尖叫灌入脑海,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极致的“绝望”概念。他的视网膜上,所有色彩被抽离,只剩下黑白两色,且黑白正在疯狂互换、撕扯。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要自行崩解。他冲了进去。没有坠落感。只有一种被无限拉长、揉碎、再强行塞入狭窄管道的窒息。五脏六腑挤压变形,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眼银斑疯狂旋转,几乎要挣脱眼眶飞出!他感觉自己正被塞进一条由纯粹痛苦构成的食道,四周是蠕动的、温暖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肉壁”。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一年。“砰!”他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眩晕、呕吐、耳鸣……所有感官都失序。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带着金星的血沫。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抬头。这里,是穹顶。不是岩石,不是金属。是……皮肤。巨大的、泛着惨白光泽的、布满细微褶皱与淡青色血管的皮肤穹顶,缓缓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来一阵低沉、悠长、令人心脏同步停跳的搏动。“咚……咚……咚……”洛恩仰望着这活体穹顶,浑身血液冻结。他明白了。自己没猜错。哭脸之门是“胃囊”入口。而这里……是“食道”与“心脏”之间的过渡腔室。极光会的献祭,并非要杀死所有人,而是要将整座贝克兰德,连同其中数十万居民的恐惧、绝望、濒死体验,作为最丰盛的祭品,喂养这颗沉睡的、属于“祂”的心脏!“灾祸预感”之所以爆表,不是因为死亡临近,而是因为……他正站在神之脏器的内部!就在这时,穹顶之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洛恩猛地扭头。在远处一片惨白皮肤形成的“凹陷”里,蜷缩着十几个身影。他们衣着各异,有贵族青年,有工人模样的男子,有抱着布偶的小女孩……全是皇后区失踪者。此刻,他们身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黏液,黏液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线”正从他们太阳穴、指尖、脚踝处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向着穹顶中央——那搏动最剧烈、血管最粗壮的区域——蜿蜒而去。那是……生命力?灵性?还是……命运?洛恩瞳孔骤缩。他看到了小女孩布偶上熟悉的徽记——霍尔伯爵家的银鹰。潘娜蒂亚的贴身男仆安妮,正瘫软在她身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显然已被抽取了太多。“不能让他们继续……”洛恩嘶哑低语,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臂的石化已蔓延至肩头,左腿肌肉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剧痛。他连站都困难,更遑论阻止这神级的献祭?绝望,如同穹顶的黏液,开始渗入他的皮肤。就在此时,他左眼银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混沌的、不断流转的七彩光晕!光晕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特雷茜在海上微笑的脸、阿兹克管家煮咖啡的侧影、奥黛丽主教在灰雾中伸来的手、克莱恩亚眼中一闪而逝的困惑、甚至……安提哥努斯兜帽下,那幽白眼眸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疲惫”的微光!这些画面并非随机。它们在银斑的混沌光晕中,被强行串联、编织,最终凝成一道清晰无比的“路径”——一条由无数微小选择、无数微小牺牲、无数微小“巧合”铺就的、通往穹顶中央搏动源的路径!这条路径上,每一个节点,都标记着一个微弱却顽强的“锚点”:特雷茜的未完成誓言、奥黛丽对公正的执着、阿兹克对过往的追寻……甚至,安提哥努斯那瞬间的“疲惫”,也是路径上一个关键的、可以利用的“缺口”!命运圣体,在绝境中,为他强行“看见”了唯一可能的生路。不是力量,是“可能性”。洛恩明白了。他不需要打败“祂”。他只需要,在“祂”完全苏醒、心脏彻底泵动之前,抵达那搏动源,触碰到那个由无数微小“锚点”构成的、脆弱而真实的“节点”。他撑着地面,用完好的左手,一点点,拖着石化僵硬的右半身,朝着穹顶中央,那搏动最剧烈、血管最粗壮的区域,开始爬行。青砖路早已消失。脚下是温热、滑腻、带着轻微吸力的惨白皮肤。每一次挪动,都消耗着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右臂的灰白正贪婪地向上蔓延,试图吞噬他的心脏。“坚持住……”他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清醒,鲜血混着唾沫滴落在惨白皮肤上,竟瞬间被吸收,留下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痕。他爬过蜷缩的贵族青年,对方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看向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救……我……”洛恩没有停,只是将左手按在对方额头上,掌心金芒微闪。那点微光,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短暂地延缓了对方太阳穴处渗出光丝的速度。他爬过工人男子,对方手臂上的旧伤疤正在溃烂流脓。洛恩撕下自己染血的衬衫一角,胡乱裹住伤口。那布条接触脓液的刹那,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太阳途径”的净化微光。他爬过那个小女孩。她怀里布偶的眼睛,正缓缓流出暗红的血泪。洛恩颤抖着,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左眼银斑中逸散出的一缕混沌微光,轻轻点在布偶流泪的眼睛上。“啪嗒。”一声轻响。布偶眼中的血泪,凝固了。那缕混沌微光,化作一颗微小的、星辰般的印记,烙印在布偶额心。就在印记烙下的同一瞬,洛恩左眼银斑猛地一黯!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他付出的,远不止是灵性——那是命运圣体对自身存在的某种“借贷”。但他成功了。小女孩的身体,停止了抽搐。她怀中布偶额心的星辰印记,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稳定。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线”,从印记中延伸而出,不再是连接穹顶,而是……反向,轻轻搭在了洛恩自己左眼银斑之上。一个微小的、由“守护”构成的锚点,建立了。洛恩咧开嘴,笑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在惨白皮肤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他继续爬。爬向那搏动如雷的心脏核心。爬向那唯一可能的,微小的,却足以撬动神之命脉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