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特雷茜的惩罚,这又是哪位啊?
“布兰度,你在做什么?”特雷茜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恩心里猛地一沉,看着特雷茜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踩到雷区了。该死,自己太不小心了……低估了半神...洛恩的后半句话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特雷茜耳中。她指尖猛地一颤,那瓶刚取来的牛奶“啪”地滑脱,在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乳白液体蜿蜒漫开,如一道突兀的伤疤。空气骤然凝滞。窗外海风呜咽,浪涛拍击船身的节奏忽然变得沉重而迟缓,仿佛整艘“黑死号”也屏住了呼吸。洛恩靠坐在床头,绷带下渗出淡红血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再没吐出半个字。他盯着特雷茜——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看她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微微痉挛的右手。那手曾掐断过三名值夜者的颈骨,此刻却抖得像被寒风吹透的枯叶。特雷茜没有动。她只是站着,睫毛低垂,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面容。可洛恩看见了她左眼下方极细微的抽搐,一下,又一下,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将断未断。三秒。她忽然笑了。那笑极轻,极冷,像深海里浮起的一片薄冰,无声无息,却让洛恩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她弯腰,用指尖蘸了点地上溅开的牛奶,缓慢地、一笔一划,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下两个字母:S·C斯科特·洛恩。写完,她抬眼,瞳孔深处幽光浮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互不打扰?”洛恩喉头一紧,想点头,却发现下颌肌肉僵硬得无法挪动。他下意识攥紧被单,指腹擦过粗糙棉布时,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特雷茜俯身,拾起半片碎玻璃,边缘锋利,映出她扭曲的倒影。“你知道吗,”她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在哄一个走失的孩子,“我救你那天,船底舱漏水,水位每分钟涨三厘米。我背着你爬上主桅时,右肩胛骨被锈蚀的铁钩撕开一条十七厘米的口子。”她顿了顿,玻璃片轻轻刮过自己锁骨,“可你心跳一直很稳。”洛恩瞳孔微缩。“你昏迷第七天,高烧到四十一度三,开始说胡话。”她直起身,将玻璃片翻转,让锐利边缘对准自己脖颈侧面,“你说‘莎伦的茶凉了’,说‘马里奇的领结歪了’,说‘班森今天该打疫苗了’……”她笑了一声,颈侧皮肤被玻璃压出浅浅白痕,“可你没提过我一次。”洛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正疯狂冲撞他的太阳穴——地下祭坛崩塌时,是特雷茜用脊背替他挡下坍塌的石柱;爆炸气浪掀飞两人时,是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拽向安全区;后来在颠簸的救生艇上,他听见她对着海面呕吐,听见她撕开自己衣襟包扎伤口时压抑的闷哼……可这些画面全被一层厚重雾气笼罩着,模糊不清,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一场默剧。“你总在计算。”特雷茜忽然说,玻璃片移开,她指尖抹去颈间那道浅痕,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算教会搜捕的间隙,算海盗帮派的势力范围,算我救你的动机……甚至算我吻你时,睫毛颤动的频率是不是在演戏。”她歪头,黑发垂落,“可你有没有算过——当你在祭坛中央被命运之轮碾过脊椎时,是谁把你从‘注定死亡’的剧本里硬生生拖出来的?”洛恩猛地抬头。命运之轮。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最底层的铁闸。他终于想起来了——不是画面,是触感:冰冷金属齿轮咬合的震颤,无数条金线缠绕脊椎时灼烧般的痛楚,还有……还有特雷茜扑来时,他闻到的那股混合着硝烟与海盐的气息。当时她贴着他耳畔嘶吼的,根本不是什么求救,而是三个音节的古赫密斯语咒文!“你……”洛恩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篡改了预言?”特雷茜指尖一顿,笑意倏然加深,眼尾染上妖异的绯红:“现在才想起来?”她忽然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数清洛恩颤抖的睫毛,“可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我篡改的不是你的命运——是‘命运’本身。”窗外一道闪电劈开铅灰色海幕,惨白光芒瞬间照亮她眼中翻涌的混沌漩涡。洛恩看见那漩涡中心,竟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指针断裂,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先天命运圣体’……”她舌尖缓缓舔过下唇,声音带着蜜糖裹着刀锋的甜腻,“教廷典籍里说,这种体质的人出生时就会被命运之轮标记,所有预言都自动生效。可没人告诉过你——”她指尖突然点向洛恩心口,“当命运圣体的心跳,和魔女半神的脉搏同频时,规则就会……打个盹。”轰隆!惊雷炸响,震得窗框嗡嗡作响。洛恩胸口骤然一烫,仿佛有团火顺着肋骨蔓延开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胸位置,正透过纱布透出暗金色微光,那光芒明灭不定,竟真的在……应和着特雷茜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的猩红脉搏。咚。咚。咚。两颗心脏,在雷声间隙里,跳出了完全一致的节奏。洛恩脑中警铃狂鸣。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命运圣体与魔女血脉本该互相排斥,就像磁石同极相斥。可此刻他体内奔涌的暖流,分明在贪婪汲取特雷茜散发的气息,仿佛干涸河床久旱逢甘霖。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并不抗拒。“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声音发紧。特雷茜轻笑,指尖顺着洛恩下颌线条滑下,在他喉结处停驻:“不是‘做了什么’,亲爱的……是‘正在发生’。”她忽然凑近,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你昏迷时,我每天用指尖划开自己手腕,让血滴进你嘴里。七天,一百六十八次。”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可你还是没醒。直到昨天凌晨,你心口突然烫得像块烙铁……”她抬起左手,露出腕内侧三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呈螺旋状排列,像某种古老图腾。“我割开了这里。”她用指甲轻轻刮过最深那道伤痕,“把最后一滴血,混着‘海妖泪’药剂喂给你。”她眨了眨眼,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现在,你血管里流的,有三分之一是我的血。”洛恩胃部猛地一缩。他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已抵住坚硬的船板。窗外暴雨倾盆,雨水疯狂敲打舷窗,像无数手指在急切叩问。他忽然想起东区福利院那个总爱偷藏面包的老裁缝——老人总说,海妖泪能治愈一切创伤,但代价是饮用者会永远记住施药者的心跳声。“所以……”洛恩盯着她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你在我的血里下了诅咒?”“不。”特雷茜摇头,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我在你心里埋了颗种子。”她指尖忽然用力,按在洛恩心口发光处,“现在它发芽了——你听,它跳得多欢。”咚!咚!咚!那心跳声骤然清晰,盖过了雷雨,盖过了浪涛,盖过了整艘船的呼吸。洛恩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真的……能听见特雷茜的心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颅骨深处共振,像有人用小提琴弓拉扯他的脑神经。“你害怕这个?”她歪头,黑发滑落肩头,“可你记得莎伦泡茶的手法,记得马里奇领结的歪斜角度,记得班森疫苗本上的印章颜色……”她指尖下滑,停在他剧烈起伏的腹部,“但你从来不想知道,我左肩胛骨的伤疤,是什么形状。”洛恩呼吸一滞。“是鸢尾花。”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母亲纹给我的。她说魔女的伤疤,会开出最艳的花。”她转身走向门口,黑色裙摆在风中翻飞如鸦翼:“午餐取消了。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手按上门把时,她微微侧头,雨光勾勒出她半边轮廓,“对了,船上有间‘命运陈列室’。等你有力气走路时,可以去看看。”她顿了顿,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那里挂着你前半生所有‘必死’时刻的画像——包括三天后,贝克兰德港口爆炸现场,你站在火光里的那幅。”门关上的轻响,像一声叹息。洛恩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他慢慢抬起右手,颤抖着解开胸前第一道绷带。纱布下,暗金色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精准对应着窗外某次遥远的雷鸣。而在那光芒深处,他竟隐约看见无数细密金线正在皮下缓缓游动,如同活物,如同……命运之轮崩裂后散落的辐条。他猛地扯下绷带,露出心口皮肤。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金印记,形如残缺的罗盘,指针指向正北——而正北方向,正是贝克兰德所在。“三天后……”洛恩喃喃自语,喉结滚动,“港口爆炸?”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地下祭坛穹顶崩塌时,特雷茜撕开自己衣襟,用血在空中画出的并非防御符文,而是……一个指向港口方向的箭头。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刹那间,洛恩瞥见对面舱壁挂的航海图上,贝克兰德港位置被一团新鲜血迹晕染,血迹边缘,几行娟秀字迹正随着雷光若隐若现:【他们以为你在祭坛死去】【其实你早已被命运放逐】【现在,回来收割你的因果吧】洛恩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不,这不对。特雷茜在撒谎。如果她真能预知三天后的爆炸,为何不提前阻止?为何要等他醒来才说?除非……除非那场爆炸,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他挣扎着想下床,双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从隔壁传来,像是有人用匕首在铁板上反复刻画。洛恩侧耳倾听,那声音极有规律:三短,两长,三短。——正是“黄金梦想号”上艾德雯娜用来传递紧急情报的摩斯密码。他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艾德雯娜绝不会出现在“黑死号”。除非……有人模仿她的习惯。洛恩艰难地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暴雨中的甲板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在闪电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可就在那片晃动的水光倒影里,他分明看见——船舷外侧,一道纤细人影正攀附在湿滑的船壳上,黑发在风中狂舞,手中匕首正一下下刮擦着锈蚀的铁板。那人影缓缓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露出一张与特雷茜一模一样的脸。但嘴角,却挂着艾德雯娜惯有的、充满学术兴味的微笑。洛恩的手指猛地收紧,窗帘布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盯着倒影中那个“艾德雯娜”,看着对方用匕首在船壳上刻下最后一笔——那不是摩斯密码,而是一个扭曲的赫密斯符号,形如衔尾蛇。衔尾蛇的头部,正咬住自己尾巴上一块剥落的漆皮。漆皮下方,露出新鲜木纹,纹路竟天然形成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洛恩的呼吸骤然停止。那张脸,是他自己的脸。雨声忽然变小了。不是因为雨势减弱,而是因为洛恩的耳朵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他摸向耳后,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凸起——那里正钻出一枚细小的、泛着青铜光泽的齿轮。齿轮缓缓转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而冰冷的咔嗒声。咔嗒。咔嗒。咔嗒。像一座巨大钟表,在他颅骨内,开始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