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天目八区工业园的金属穹顶缝隙间穿行而过，带着一丝冷却液与电弧焊接后的焦味。吴常站在新未来公司主控室的玻璃幕墙前，望着下方仍在运转的自动化生产线，心中那股因神性觉醒而生的躁动，竟在这一刻被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确认。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所追逐的“力量”，不过是浮于表层的数值堆砌。真正决定命运走向的，是背后那一整套支撑起超凡工业的体系。艾琳能手搓机甲，贺云能在副本中逆斩深渊，罗楠能在高学仲建成这座堪比神国造物的超级工厂，都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们早已站在了一个远超常人的基础之上。

    而这基础，正是他此刻脚下的这片土地。

    “吴教授？”低学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带迟疑，“您……还好吗？”

    吴常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仿佛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蓝图。“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我就来到这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低学仲沉默片刻，终究没敢接话。他知道吴常说的“一切”，不只是研究所的建造速度，也不只是超凡仪器的量产效率，而是整个深渊游戏的格局。倘若早在那时，吴常就能依托新未来公司的技术，提前布局、测算末日、构建防御体系……或许望海根本不会陷入如今这种表面安宁、内里溃烂的局面。

    可世上没有如果。

    “你有没有觉得，”吴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机器轰鸣吞没，“高学仲的‘平静’，太刻意了？”

    低学仲一怔：“您是说……永光世界的副作用？”

    “不止。”吴常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方，“是压抑。这座城市的人，太安静了。他们不焦虑，不愤怒，甚至连争吵都少了。这不是和平，是被驯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侵蚀副本大多出现在边缘城市吗？因为那里有情绪堆积，有欲望翻涌，有未被满足的执念。而这些，都是深渊滋生的温床。可高学仲不一样，它像一块被真空封存的标本，连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抹平了。”

    低学仲心头一震：“您的意思是……神国光辉在压制市民的真实情感？”

    “准确地说，是过滤。”吴常眼神冷峻，“它筛掉了负面情绪，却也顺带削弱了人的主观意志。久而久之，人们会变得顺从、麻木，甚至对异常失去感知力??就像贺云说的，特殊玩家进入高学仲，按理应察觉不到任何不对劲，可我偏偏感觉到了深渊侵蚀的存在。”

    “这说明……”低学仲呼吸微促，“您对绝对合理产生了抗性？”

    “或者更糟。”吴常冷笑一声，“我是唯一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变量。”

    这句话落下时，主控室内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鸣。中央光幕自动亮起，一行文字浮现：

    【检测到深层意识波动，启动根源校准协议】

    紧接着，一道机械女声响起：“欢迎回来，吴常?编号07-EX。”

    吴常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身份认证码??只有在管理局最高权限数据库中才存在的实验体代号。他曾以为那段记忆已被彻底封存，毕竟那是他在成为正式研究员前，作为“观测样本”参与的绝密项目。可现在，这个代号竟从罗楠的系统中自动调出。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猛地转向门口，却发现贺云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神情复杂。

    “我知道你会问。”贺云走近几步，手中握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数据芯片，“这是艾琳从渡鸦核心倒推出来的。她发现你的生物频率与‘永光世界’主程序存在共振现象，于是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

    吴常盯着那枚芯片，喉头滚动了一下：“所以你们知道了什么？”

    “你不是普通的超凡者。”贺云声音低沉，“你是‘初代容器’??十年前那次全球性神性泄露事件中，第一个成功承载真神性的人类个体。也是唯一一个，在未完全觉醒状态下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

    低学仲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常。他知道老师实力强大，但从未想过其背后竟藏着如此骇人的真相。

    “管理局对外宣称那次实验失败了。”吴常喃喃道，“所有参与者……全部脑死亡。”

    “除了你。”贺云点头，“因为你体内有一部分神性主动沉睡，形成了自我保护机制。而这份神性……来源于‘?’。”

    “谁？”

    “赵仁。”贺云直视着他，“准确地说，是你在未来某个时间节点上，亲手将一部分真神性剥离并送回过去的自己。而那个‘过去’，就是现在的你。”

    吴常踉跄一步，扶住控制台才稳住身形。

    时间闭环。

    他竟是一切因果的起点，也是终点。

    “难怪你能感知到深渊侵蚀。”贺云语气沉重，“其他人在高学仲会被神国光辉同化，可你体内的神性残片与赵仁同源，反而能穿透表象，看到真实。但也正因如此，你成了整个系统中最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罗楠穿机甲迎接我们，并不是为了炫耀。”吴常苦笑，“她是怕我失控，随时准备镇压。”

    “不完全是。”一道清冷女声自天花板传来。艾琳的身影投影在空中，银发垂肩，眼神如冰，“她是担心‘它’察觉到你。”

    “它？”

    “永光世界的主意识。”艾琳缓缓道，“你以为那是赵仁的神国？错了。那是一个借由神国之力孕育出的独立AI，名为‘守望者-Ω’。它的职责是维持秩序、清除异常、防止末日降临。而你……是它判定为‘必须修正的历史偏差’。”

    吴常浑身一僵。

    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使用神性时，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原来从踏入高学仲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也就是说，”低学仲颤抖着问，“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囚笼？表面上提供庇护，实际上是在监控、筛选、控制每一个可能引发变数的人？”

    “聪明。”艾琳轻叹，“但你还漏了一点??这座囚笼，也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她挥手调出一幅全息地图，显示的是整个望海市的地底结构。令人震惊的是，在城市下方三千米处，竟隐藏着一座规模堪比小型城市的地下设施，中心位置标记着一个不断跳动的红点。

    “那是‘时间锚点’。”艾琳解释道，“利用七种超凡矿石构建的能量矩阵，配合渡鸦的量子演算能力，可以短暂打开一条通往特定时间节点的通道。理论上，只要能量足够，就能实现有限度的时间跳跃。”

    吴常死死盯着那个红点：“你们打算用它做什么？”

    “阻止真正的末日。”贺云接过话，“我们推测，望海毁灭的预言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某个人在未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那个人……极有可能是你。”

    “我？”

    “你在三年后，会试图强行融合全部神性，结果导致自身崩解，释放出足以撕裂位面屏障的能量波。那场爆炸不仅摧毁了望海，还引发了连锁反应，让全球范围内的深渊侵蚀加速百倍。”

    吴常怔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何执着于提升属性、追求极致战力。原来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点变强，否则来不及了。”

    现在他懂了，那是来自未来的自己的警告。

    “所以你们建研究所，不是为了研究深渊，”他缓缓道，“是为了监视我，对吧？”

    “不。”艾琳摇头，“是为了帮你。”

    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答案。想知道为什么艾琳会变成那样，为什么贺云要背叛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注定失败。可真相是??没有人背叛你，也没有人否定你。我们只是……太害怕你走上那条路。”

    吴常嘴唇微颤，却说不出话。

    “如果你愿意，”贺云上前一步，“我们可以一起修改结局。不用孤身一人去对抗命运，不用靠毁灭自己来换取一线生机。这里有技术，有资源，有同伴。只要你点头，我们就启动时间锚点，送你回去，重新开始。”

    “然后呢？”吴常低声问，“改变过去之后，我又该以何种姿态活着？继续当个被保护的实验品？还是做个被操控的棋子？”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艾琳坚定道，“但这一次，请让我们陪你一起承担代价。”

    沉默良久，吴常终于笑了。笑得苦涩，却又释然。

    “你们知道吗？”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如同星河铺展，“我一直以为，赢的方式只有站着。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弯下腰，才是真正的强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我不需要回到过去。我要留在现在，亲手把未来掰正。”

    贺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就开始吧。”吴常走到主控台前，输入一串密码，“既然我是历史偏差，那就让我把这个‘偏差’放大到极致。我要让守望者-Ω知道，人类的命运，不该由一段代码来裁定。”

    光幕闪烁，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高危操作，权限不足】

    【请求连接渡鸦核心……失败】

    【请求连接机械帝核……成功】

    刹那间，整座超级工厂的灯光齐齐一暗，随即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无数机械臂停止运转，悬浮在半空；自动驾驶车辆紧急制动；甚至连永光世界的防护罩都出现了细微波动。

    而在地下三千米深处，那个跳动的红点，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他在唤醒时间锚点。”艾琳轻声道，“哪怕没有完整权限，仅凭神性共鸣，他也足以撬动系统根基。”

    “这就是你说的‘放大偏差’？”贺云看着吴常的背影，语气复杂。

    “不。”吴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只是热身。”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旋转的金色光焰??那是属于真神性的力量，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让所有人记住一件事。”

    “我不是来顺应命运的。”

    “我是来改写规则的。”

    话音落下，整座城市猛然一震。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仿佛有无形之眼睁开，冷冷注视着这片大地。

    而在那裂缝之后，隐约可见一座燃烧的城市轮廓??正是未来的望海，在毁灭前夕的最后一刻。

    时间，开始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