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瞧不起咱俩?
余不饿还记得,之前殷如是说的话。当黑雾出现时,对方正逐渐失去对梦境的掌控力。所以,当黑雾都朝着这一片区域汇聚时,殷如是大概率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夺回控制权的。这就是一场此消彼长的战争。余不饿这么想,自然还有别的依据。比如,梦魔……或者说是裴贯,之前一直遮遮掩掩,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只是想要将他们困在梦中。对方是不想这么做吗?余不饿更愿意认为,对方是没有这个能力。扩散黑雾,掌控梦境的同......晨光微熹,露珠在草尖上滚动,将坠未坠。醒庐的铜铃轻响了一声,仿佛被谁不经意拨动。余不饿坐在槐树下,左手空袖随风轻摆,右手正翻过一页《东华武典?残卷》。纸页泛黄,边角焦黑,但字迹清晰??那是他用断臂处缠绕的金属义肢一笔一划补全的。这本残卷,是他从试炼场废墟中抢出的最后一份原始记录。当年紫绶议会焚烧典籍时,它藏在地下暗格,被一道崩塌的梁木压住,侥幸留存。如今每读一遍,都像重新走过一次那条血路。脚步声再度响起,比昨日更沉,带着铁靴踏地的节奏。不是宫霖,也不是夏?。来人穿着褪色的武盟旧制式外袍,肩头绣着一枚几乎磨平的徽记??**“守夜司”**。余不饿抬眼,眉头微皱:“你没死?”那人站定,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已盲,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守夜司的人,死不了。”他说,“只要还有人做噩梦,我们就得站着。”他是陈九。十年前“第七次精神抗压测试”事件中的幸存者,也是唯一一个从天外山活着回来却被宣布“死亡”的人。他的名字早已从所有档案中抹去,成为传说中“疯掉的叛徒”。可他没疯。他只是看清楚了。“我来找你,是因为‘记’开始发光了。”陈九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包裹的物体,轻轻放在石桌上。布解开,正是那柄名为“记”的古刀。刀身依旧无锋,但在清晨阳光下,那些铭刻其上的百年人名竟微微发烫,浮现出一层淡金色光晕,如同呼吸般起伏。“它感应到了什么?”余不饿伸手抚过刀脊,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不是什么。”陈九低声道,“是**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王鹏的魂波频率,在昨夜出现了回流信号。”余不饿猛地抬头。“不可能。”他几乎是本能反驳,“林昭说过,‘集体恐惧核心’崩解时,所有残魂都被共情之光净化,回归自然消散。王鹏……他已经走了。”“可他回来了。”陈九盯着他,“不是以实体,也不是幻影。是在全国三十七个武院的魂波监测站里,同时出现了一段重复波动??频率、振幅、情绪图谱,完全匹配三年前王鹏临终前最后十秒的生命信号。”余不饿沉默良久,忽然问:“有多少人察觉?”“目前只有心灵防护司的七个核心节点发现了异常。”陈九道,“但他们以为是系统残留误差,准备归档封存。”“不是误差。”夏?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她快步走来,手中魂波仪屏幕闪烁,正播放一段波形图。峰值陡峭如刀,谷底深不见底,整段曲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每隔十二小时,精确重复一次。“这不是自然波动。”她声音发紧,“这是**编码信息**。有人在用魂波发送摩斯密码。”宫霖也来了,身后还跟着宋伏川和赵临川。他们脸色都不太好。“我们查了。”宋伏川开口,“这段信号首次出现的时间,正是‘醒日’当天午夜零点。地点……集中在原天外山空间坐标的投影区域。”“也就是说。”赵临川接道,“王鹏的意识残片,可能没有被完全释放,而是被困在了某个夹层。”余不饿闭上眼。他想起了那一夜,共情之光席卷全国时,他看见王鹏站在白花树下挥手。那不是幻觉,是千万人心中共同的记忆复苏。但如果……那不是终点呢?如果“觉醒”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过程?如果死者并未真正离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仍在试图传达什么?“我要进去。”他睁开眼。“不行!”夏?立刻反对,“你的识海才刚稳定,上次进入狄嘉老师的精神世界已经造成轻微撕裂。再强行连接高危魂波源,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神魂损伤!”“那就绑住我。”余不饿平静道,“设三重保险机制,一旦超出阈值立即切断。但我必须知道,他想说什么。”宫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闯实验室那天吗?你说,‘有些门,不开会后悔一辈子’。”余不饿也笑了:“现在也一样。”当夜,醒庐地下密室再次点亮七盏魂灯。七人围坐成环,手牵手,真气相连,构建出最稳定的“意识护盾”。中央阵法上,余不饿盘膝而坐,额头贴着魂波仪主控芯片,双眼缓缓闭合。“倒计时开始。”夏?启动程序,“三、二、一……接入。”意识下沉。黑暗涌来。这一次,他没有落入熟悉的记忆走廊,也没有看到教室或山洪。他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透明的玻璃状地面,下方流淌着无数条发光的河流??那是人类情绪的具象化:恐惧如紫雷奔腾,悲伤似黑水蜿蜒,而希望,则是细弱却坚韧的银线,贯穿其间。远处,有一颗悬浮的心脏正在跳动。不是“集体恐惧核心”,而是一颗更小、更纯净的存在。它通体透明,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一圈涟漪,扩散至整个网络。而在心脏中央,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东华武院的学生制服,头发微卷,肩膀瘦削。“王鹏。”余不饿轻唤。人影缓缓转身。少年面容清晰,眼神清澈,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直接在余不饿识海中响起,“我等这一刻,用了整整三年。”“你为什么没走?”余不饿问。“因为我还没说完。”王鹏微笑,“那天在白花树下,我只是挥手,可我想说的是??谢谢你们让我被记住。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伸手指向脚下那片情绪之河:“你们唤醒了百万灵魂,逆转了恐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余不饿心头一震。“饲育计划终止了,但恐惧本身还在。”王鹏继续道,“它不再被集中抽取,而是散落在各地,潜伏在每一个高压试炼、每一次残酷淘汰、每一句‘强者为尊’的训诫里。它变得更隐蔽,也更危险。”余不饿沉默。他知道这是真的。尽管武盟改革,尽管设立心灵防护司,可仍有不少武院私下保留“极限挑战营”;仍有导师信奉“唯有痛苦才能激发潜能”;仍有学生在深夜独自哭泣,不敢求助,怕被视为软弱。旧体系崩塌了,但土壤还在。“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警示?”余不饿问。王鹏点头:“我不是鬼魂,也不是残念。我是**执念的结晶**??所有曾被牺牲者的共同意愿。我们不想复仇,我们只想让后来者不必再经历同样的命运。”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微光,缓缓递向余不饿:“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礼物。它不叫力量,也不叫真相。它叫**共感之种**。”余不饿接过。刹那间,万千画面涌入脑海:??一个女孩在试炼中骨折,教官冷眼旁观:“哭?那你退出吧。”??一名少年因成绩垫底被同门孤立,最终选择跳崖“自证清白”。??某武院高层私下记录:“年度情绪产出达标率91%,继续保持。”这些都是新的悲剧,发生在“觉醒”之后。“你无法阻止所有人。”王鹏轻声道,“但你可以让那些愿意倾听的人,真正听见。”光芒散去。余不饿猛然睁眼,大口喘息。他第一句话是:“建一座学校。”众人一愣。“不是武院,不是机构。”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是一座专门收容‘心理创伤型武者’的地方。他们不必强大,不必完美,甚至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说‘我不行’。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不丢人。”“你要当校长?”赵临川问。“不。”余不饿摇头,“我要当第一个学生。”七日后,**“归心庐”**正式挂牌。地点就在醒庐后山,原是一片废弃疗养院,经改造后设有静修室、情绪疏导舱、记忆回溯池等设施。首批入驻的三十六人,全是曾在试炼中精神崩溃、被主流武院拒之门外的“问题弟子”。开学第一天,余不饿站在讲台上,没有讲功法,没有谈境界,只说了一句话:“在这里,你们不需要证明自己配活着。你们只需要记住??你们本来就有资格,被好好对待。”台下,有少年低头抹泪,有少女颤抖着举起手:“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余不额张开仅存的右臂。那一刻,全场起立,彼此相拥。与此同时,全国三十七个魂波监测站内,那段神秘信号悄然停止。最后一帧波形,拼出两个字:**“安心。”**数月过去,归心庐名声渐起。越来越多“不合群”的武者前来求学。有人笑它是“失败者收容所”,可也有人亲眼见过:那些曾自我封闭的孩子,在这里学会了说话;那些一度想死的少年,重新拿起了拳套,只为保护身边人。而余不饿,依旧每天清晨在醒庐练拳。一日黄昏,狄嘉拄着拐杖走来,坐在他身旁。“你知道吗?”她望着夕阳,“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年轻时没能救下的那九个孩子,一个个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说‘老师,我们不怪你’。”余不饿侧头看她。她眼角有泪,笑容却明亮:“那一刻,我才真正醒了。”余不饿点头:“有时候,原谅别人之前,得先学会原谅自己。”她笑了笑,忽而问:“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当个老师,守着这两座庐?”“我会。”他说,“直到有一天,不再有人需要被特别收留。直到每个武院都能坦然说出:‘脆弱不是弱点,而是人性的一部分。’”风拂过庭院,铜铃轻响。远处,一群少年正奔跑嬉闹,笑声穿透暮色。其中一人摔倒了,立刻有四五双手伸过去拉他起来。没有人嘲笑,没有人冷眼。余不饿望着那幕,嘴角微扬。他知道,真正的改变,从来不是一声惊雷,而是一场细雨,无声浸润大地,终将催生万木新生。又是一个清晨。余不饿照例坐在槐树下读书。院门推开,一个陌生少年站在门口,背着破旧行囊,脸上带着风霜与怯意。“您是……余不饿老师吗?”“嗯。”他抬头,合上书。“我听说……您这儿收留‘醒着的人’。”少年声音微颤,“我……我一直睡不着。夜里总梦见我爸在火场里喊我名字。他们说我该放下,可我不想忘。我怕忘了,他就真的没了。”余不饿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进来吧。”他说,“椅子在这儿,茶也热着。”少年走进来,小心翼翼坐下。余不饿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你知道吗?”他轻声道,“我也有个梦,一直没醒。”少年抬头。“我梦见我还有一只左手。”他笑着,举起空袖随风轻扬,“可这不妨碍我继续走路,也不妨碍我帮别人找到回家的路。”少年怔住,随即低头,泪水滴入茶杯,漾开一圈涟漪。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像是一句回应。也像是一声宣告。觉者不孤,行者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