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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2 章 郭家祖宅
    自衢州南下,穿越闽浙丘陵,一路寒雨与薄雪交替。

    腊月中的闽地,虽无北国凛冽,但湿冷沁骨。

    山间云雾缭绕,常绿乔木的叶片上也凝着化不开的水汽。

    途经建州时,他们沿南浦溪谷地而行,两岸梯田在冬日蓄着浅水,倒映铅灰天色。

    过福州时未入城,循东侧官道继续向南。

    腊月二十二,午后,车队终于抵达仙游县北的郭氏祖宅所在。

    宅院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上,背倚着一处丘陵,前临一条名为“金溪”的清澈小河。

    白墙乌瓦,起伏的马头墙在薄雾中显出沉静的轮廓。

    不同于北方建筑的厚重敦实,也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这宅子透着闽地特有的、因气候潮湿而格外注重通风防潮的形制。

    屋檐挑得颇高,墙基用大块鹅卵石垒砌,院内可见枝叶舒展的榕树与枝叶犹绿的荔枝树梢。

    一路神情紧绷、时而恍惚的郭晚棠,在望见这片宅院时,整个人似乎都松弛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种昏沉的安静或惊弓之鸟的惊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般的松懈。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安心,不再需要婆子搀扶,自己坐直了身体,看向越来越近的宅门。

    “是这里……我记得那棵大榕树……”&bp;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白未晞听清了。

    此时那乌漆大门前,几个身影已急切地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那人年近三旬,身着天青色绸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绒里披风,身形颀长,眉眼同郭晚棠很是相似。

    此人正是郭晚棠的兄长郭晚舟。

    他估算着时间,这几日一直安排人在城门守着,接到报信后便立刻迎了出来,连披风都未系好,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晚棠!”

    郭晚舟一眼就看到了平板车上的妹妹,声音带着激动快步迎了上来。

    “阿兄!”&bp;郭晚棠下了马车,朝着兄长奔去。

    郭晚舟抢上前,一把将妹妹拥住,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怕她再消失一般。

    他上下打量着妹妹,见她状态不错还瘦了一些并无新添伤痕,这才长舒一口气,眼圈却瞬间红了。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安稳?冷不冷?”&bp;他一迭声地问,手指轻轻拂去妹妹鬓边沾的寒气凝成的水珠,动作带着疼惜。

    郭晚棠依偎在兄长怀里,用力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却带着依赖:

    “阿兄,我回来了……不冷,有炭盆,有厚被子……白姐姐她……”&bp;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白未晞的身影。

    她已唤白未晞姐姐有几日了。

    郭晚舟这才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向已静静立于车旁的白未晞。

    他松开妹妹,郑重地朝着白未晞抱拳道:“这位定然是白姑娘了!这一路若无姑娘护持,实在不敢想象!姑娘辛苦了!”

    “分内之事。”白未晞应声。

    “百两黄金已备好。”&bp;郭晚舟侧身示意,管家吕伯已捧着紫檀木匣上前,当面打开,金光灿然。“请姑娘查验,此乃约定之数。”

    白未晞目光掠过金锭,接了过来,然后倒入了自己的背筐里。

    郭晚舟见状,微微一愣后,调整了下神色,继续道:“如今天寒地冻,姑娘一路劳顿,务必请在寒舍多盘桓几日,让晚舟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晚棠……缓缓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神情依恋又残留着些许惊悸的妹妹,声音温柔下来,“薛先生明日过来,姑娘与晚棠朝夕相处多日,若得闲暇,还请与晚舟说说她路上情形,晚舟感激不尽。”

    他言辞恳切,理由周全,既有对妹妹的关切,也有对白未晞的敬重挽留。

    白未晞尚未应答,郭晚棠已仰起脸,“白姐姐,你再住两天,好不好?”

    白未晞的目光在郭晚舟真诚焦虑的脸上停顿一瞬,又落到郭晚棠那双带着依赖和不安的眼睛上。

    “好。”她应道。

    郭晚舟大喜,连声道谢,忙吩咐吕伯引白未晞去东厢上房安置,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温言细语地哄着,往那扇敞开的、透着暖意与灯火的大门内走去。

    “回家了,晚棠,不怕了。阿兄在呢。”

    白未晞背着竹筐,跟随管家入内。

    宅院幽深,冬日庭院里的花木多已凋敝,但几株山茶正打着胭脂红的花苞,墙角的金边瑞香传来阵阵冷香。

    宅子保养得宜,仆役进退有度,显是规矩严谨的人家。

    东厢客房果然洁净舒适,炭盆烧得正旺。

    白未晞将竹筐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正对中庭一角,能看到郭晚舟亲自将妹妹送入一间暖阁,仔细为她解下斗篷,又低声吩咐侍女端来手炉和热饮,眉眼间的呵护几乎要满溢出来。

    郭晚棠坐在铺着厚锦垫的椅上,捧着热碗,小口啜饮,神情是难见的安然。

    夜色渐深,郭宅内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冬夜的寒气中晕出昏黄的光圈。

    白未晞房中未点烛火,她只是和衣靠在榻边,竹筐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门外廊上传来极轻的、迟疑的脚步声,走走停停。

    最终,那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下,片刻寂静后,响起几下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的叩门声。

    “进。”

    门被轻轻推开。郭晚棠探进半个身子。她已换了寝衣,外面胡乱裹着那件厚斗篷,头发松散地披着,赤脚趿着绣鞋,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单薄。

    “白姐姐……”她声音小小的,“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歇?”

    几乎同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些的脚步声,郭晚舟披着外袍匆匆赶来,显然是从妹妹房中寻不见人,一路找了过来。

    他看到妹妹站在白未晞门口,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面露意外:

    “晚棠?怎么到白姑娘这里来了?可是房里缺了什么?还是哪里不适?”&bp;他语气担忧,伸手想去拉妹妹。

    郭晚棠却往门内缩了缩,眼睛仍看着白未晞,重复道:“阿兄,我……我想和白姐姐一处。”

    郭晚舟的手顿在空中,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还夹杂着一丝受伤和不解。

    他素知妹妹自小依赖自己,此番久别重逢,更是恨不能时时看顾在身边,却没想到妹妹竟在回家第一夜,主动要求去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外人房中。

    他看向白未晞,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但当他目光落回妹妹脸上,看到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不安,心又软了下来。

    是了,晚棠遭了太多罪,心性受损,那白姑娘虽寡言少语,却是唯一能在她发病时“制住”她且未伤她分毫、又能让她在狂乱后安静下来的人。

    这份奇特的信任,或许远非自己这个未能护她周全的兄长此刻的温情所能替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酸涩,转向白未晞,“若是姑娘不嫌烦扰……”

    “无妨。”白未晞打断了郭晚舟的话,目光从郭晚棠身上移开,落向房内空处,“进来。”

    郭晚棠眼睛一亮,立刻侧身挤了进来,仿佛怕兄长再阻拦。

    郭晚舟站在门外,看着妹妹如同归巢雏鸟般躲进那间昏暗的客房,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道:“有劳姑娘……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