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幽？是什么意思呢？师哲从字面意思和引申意思理解的话，有寻幽探穴之意，有探寻各种隐秘之事的意味。他自然也是和萧蓝姑一样，带着自己的弟子一起进去的。石岳很多时候感觉有点笨...长秀踏过山门最后一阶青石，足下苔痕微滑，鞋底沾了半寸湿泥。山风骤然一紧，吹得他道袍后摆猎猎作响，袖口翻卷间，露出小臂上三道暗红指痕——那是昨夜入梦时，阴老鬼隔着百里幽冥掐住他腕骨留下的印记。指痕未消，皮肉之下却隐隐浮起蛛网般的灰线，正缓缓向肩头爬行。怜生跟在左侧，忽停步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龟甲片，指尖蘸唾轻拭其面。龟甲温润如脂，背纹却在光下泛出异样青黑，细看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内里蜷着一只尚未破壳的阴虫。他不动声色将龟甲收好，抬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滞涩，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卡住了神思的轮轴。惜生则始终垂首，左手五指不自觉地屈伸着，指节咔咔轻响，节奏与山腰某处传来的一声声闷鼓完全同步——那鼓声极沉，每响一下，脚下山岩便震颤一分，连带着远处松林里栖着的数十只乌鸦齐齐歪头，右眼瞳孔缩成一线银针。阴老鬼山并无峰顶，只有一片塌陷千年的古祭坛，坛心凹陷如巨碗，碗底积着半尺深的墨绿水。水不生藻，不映天光，水面平静得如同凝固的漆。长秀领着二徒绕坛而行，绕至东侧第三根断柱前，忽见柱身裂隙里嵌着半截焦黑手指骨，指腹纹路清晰可辨，赫然是人族中年男子惯用笔杆磨出的老茧形状。怜生欲伸手去抠，惜生却突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虚托——坛中墨绿水猛地向上凸起一道水柱，水柱顶端悬着一枚锈蚀铜铃，铃舌竟是半截褪色的朱砂符纸卷成。“师父，铃舌是《伏魔坛·镇尸九章》第三章残页。”惜生声音干哑，像砂纸擦过朽木。长秀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时绢上空无一字。他并指为笔，以舌尖血在绢上疾书：“阴火不焚真文，玄冰难冻旧誓”。写罢将绢抛入水柱，素绢遇水即燃，却烧不出半点火苗，只腾起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成三个不断溃散又重聚的篆字：**榕、神、祠**。墨绿水轰然沸腾，水底浮起八具青铜棺椁，棺盖缝隙渗出缕缕白气，白气凝而不散，在半空织成一张巨大蛛网。蛛网中央悬着一枚腐烂桃核，桃核表面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楷，正是《解仙宗秘录·榕神篇》开篇：“榕者，容也。容万尸于一树，纳千阴入一脉……”怜生喉结滚动，突然呛咳起来，咳出的不是痰涎，而是三粒芝麻大小的灰白虫卵。虫卵落地即碎，迸出的雾气里浮现出半张人脸——正是伏魔坛覆灭那夜，被黄灿儿亲手斩落的守坛长老的脸。那脸无声开合嘴唇，反复做着同一个口型：**你偷走了我的眼睛**。惜生猛地转身，后颈衣领被自己指甲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处，竟嵌着两枚浑圆剔透的琉璃珠。珠内各封着一滴凝固的血，血色鲜红欲滴，却在珠壁映照下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光晕。他盯着那两滴血看了足足十七息，忽然抬手抠向左眼——指尖离眼球尚有半寸，琉璃珠自行崩裂，血珠倏然飞出，撞在断柱上炸成两团幽绿火焰，火中显出两行竖排小字：> **癸未年七月廿三，榕神祠地宫启**> **血亲未献，阴胎已孕**长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鼓声吞没：“你们可知为何阴老鬼要选在这山设坛？”怜生抹去嘴角血迹，指向西南方向：“因那里有座‘脐井’。”惜生接话，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刑律：“井深三百六十丈，井壁刻满倒生榕根，根须末端皆系着一枚青铜铃。当年伏魔坛初建时，曾派十二名弟子下井探查，七日之后，井口飘出十一具浮尸，第十二具……”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抚过自己后颈伤口，“……是戴元莉的佩剑‘断魂’，剑鞘插在井沿，剑尖朝下，鞘内空空如也。”长秀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柄三寸长的乌木梳。梳齿共九道，每道齿尖都凝着一滴乌黑发亮的液体，散发出甜腥气息。他将木梳插入墨绿水，水面顿时泛起涟漪，涟漪扩散之处，八具青铜棺椁的棺盖缓缓掀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尸身，只有八面蒙着黑纱的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三人身影，而是八处截然不同的场景：第一面镜中，虞公主跪坐在白轿之内，双手捧着一枚布满裂纹的陶俑，陶俑腹部隆起，隐约可见胎儿轮廓；第二面镜里，黄奶奶悬浮于渡口上空，她脚下的河面结着薄冰，冰层下无数苍白手掌正向上抓挠，每只手掌心都睁开一只竖瞳；第三面镜映出玄妙观后院，师哲盘坐于阴阳宝瓶之前，瓶口喷吐着青白二色雷罡，雷光中浮沉着两条半透明的阴阳双鱼，鱼尾相衔，游动轨迹竟与镜中其他七面场景的背景纹路严丝合缝；第四面镜……第五面……直至第八面——镜中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那人立于一座坍塌的神庙废墟中央，庙匾残存半块“榕”字，他正用指甲在断柱上刻字，刻的正是方才怜生咳出的那句：**你偷走了我的眼睛**。长秀忽然将乌木梳狠狠插进自己左耳。梳齿没入耳道三寸，鲜血顺着他颈侧蜿蜒而下，却在触及道袍领口时诡异地倒流回耳洞。他闭目低诵：“脐井非井，乃榕神之脐；阴老鬼非鬼，实为守脐之仆。当年伏魔坛掘井取阴髓，不知掘开的是榕神胞衣……”话音未落，整座塌陷祭坛剧烈震动！墨绿水尽数蒸腾为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一株参天巨榕的幻影。榕树虬枝盘曲如龙，每根枝条末端都垂挂着一具尸体，尸体面容各异，却全都睁着双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圈圈旋转的褐色年轮。最粗壮的主干上，深深嵌着一口青铜棺，棺盖缝隙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皮肤灰败，指甲乌黑弯曲，食指正对着长秀的方向，缓缓勾了三下。怜生突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他后背道袍裂开，脊椎骨节一根根凸起，每节骨突上都钻出半寸长的嫩绿榕须，须尖挂着露珠，露珠里沉浮着微缩的伏魔坛全景。惜生扑过去按住他，手掌刚触到师兄后背，自己右手五指瞬间木质化，指腹裂开细纹，渗出乳白色树汁。长秀拔出耳中木梳，梳齿上已凝满黑血。他将梳子抵在自己眉心，用力一划——皮开肉绽处并未流血，反而渗出粘稠的琥珀色树脂。树脂滴落水中，水面立刻浮起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映出一只眼睛：有婴儿的、老者的、尸怪的、甚至还有半张人脸的——正是先前镜中所见那“榕神祠地宫启”日期的落款印章，印文却是倒写的“**癸未年七月廿三**”。这时，西南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鹰唳。三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鹰掠过天际，鹰爪上竟抓着半幅残破卷轴。卷轴在风中展开一角，露出几行朱砂批注：> “……解仙宗非求仙，实为饲神。所谓‘解仙’，解者，剖也；仙者，榕神之别称也。伏魔坛所传《尸解仙法》，实为《榕神饲典》残卷，其中‘尸解’二字，当读作‘饲解’……”> “……戴元莉棺中无尸，唯存脐带一截，缠于惊神钟钮。此脐带乃榕神伪躯所化，故钟声能乱神思——神思者，榕神食粮也……”> “……师哲阴阳宝瓶若成，必引榕神垂涎。因阴阳交汇之器，恰如未孕之胞宫……”巨鹰飞过祭坛上空时，忽然松爪。残卷坠入墨绿水，刚触水面便化为灰烬，灰烬随风飘散，竟在半空拼出八个血字：**瓶成之日，脐断之时**。长秀抹去眉心血树脂，望向两位弟子：“伏魔坛毁于癸未年七月廿三，距今整好三百六十年。明日，便是新癸未。”怜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后背榕须已长至三寸，正簌簌抖落绿色花粉。他望着师父，瞳孔深处有褐色年轮悄然转动：“师父，您耳中那把梳……是用谁的肋骨雕的？”惜生捂着木质化的右手，盯着自己渗出的树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牙龈处也钻出了细小榕须：“师兄，你咳出的虫卵……卵壳上刻的，是不是榕神祠的地宫图？”长秀不答，只将染血的乌木梳收入袖中，转身走向祭坛中央那口墨绿水井。他站在井沿，俯视着幽深水面，水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左耳位置赫然空无一物，只有一圈光滑愈合的皮肤，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脉络，正随着井底传来的鼓声明灭闪烁。就在此时，玄妙观方向电光骤闪。八道雷霆接连劈落，却在触及山腰时诡异地拐弯，全部劈向那口墨绿水井。雷光入水不散，反而在井底炸开一片刺目金芒。金芒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文字，字字如烙铁烫在虚空：> **脐井已醒，阴阳宝瓶，速炼！速炼！速炼！**长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他掌心没有掌纹，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暗红色皮肤，皮肤下，一颗搏动的心脏正透过皮肉清晰可见——那心脏并非血肉构成，而是一枚缓缓旋转的阴阳双鱼玉珏，玉珏中央，一点幽蓝雷火明明灭灭，每一次明灭，都与井底鼓声、玄妙观雷光、以及远处小康城冲天火光的节奏严丝合缝。怜生与惜生同时跪倒，额头触地。他们后颈衣领无风自动，露出皮肉上新生的褐色纹路——那纹路蜿蜒交织，赫然组成一幅微型榕树根系图，图中所有根须尽头，都精准指向玄妙观所在方位。山风骤止。墨绿水井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冰面倒映的不再是长秀的身影，而是师哲正在熔炼阴阳宝瓶的侧影。瓶口雷罡如瀑，瓶身浮现的阴阳双鱼游动轨迹，竟与怜生后背榕须的生长弧度、惜生指尖树汁滴落的频率、以及长秀掌心玉珏的旋转速度，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共振。整座阴老鬼山，此刻正随着这共振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恰好是三百六十年前，伏魔坛地宫开启时，第一声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