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怎么会动的？”“他的魂不是被招出来了吗？”每一个看到这个情况的人，心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有见多识广的，想到了一个情况。一体双魂！这种情况在大夏不是没有出...揽月舫顶层甲板的朱红廊柱间，一盏琉璃灯忽然“啪”地炸裂，青焰迸溅，碎璃如雨坠入河中，无声无息便消融于水波——仿佛那灯不是被气流震碎，而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吞了下去。陈淼没抬头，只垂眸盯着自己刚松开的右手。指节泛白，掌心残留着一丝滑腻凉意，像是攥过一截刚从井底捞起的青苔。他轻轻搓了搓拇指与食指，那点湿冷竟未散，反而顺着皮肤往里钻，似有若无地刺着皮下经络。“驱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掷进沸油，周遭骤然一静。方才被甩飞又拽回的阳澜子弟瘫在甲板上，浑身筛糠，嘴里嗬嗬作响，两眼翻白，嘴角淌出白沫混着血丝，脖颈处赫然印着三道紫黑指痕，深陷皮肉，形如爪印。他腰腹以下衣衫尽裂，露出小腹皮肤——那里浮起一片细密鳞纹，灰白泛青，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缓游动。钱潮蹲下身，指尖悬在其脐下三寸，未触即收。他眉心微蹙，低声道：“阴鳞反噬……他刚才，是真动了尸劲。”朱胜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欲扶，手刚伸到半途，却见那阳澜子弟猛然抽搐，喉头“咯咯”作响，一口黑水喷出，落地即冒白烟，蚀得柚木地板滋滋作响，腾起一股腥腐水汽。“别碰。”钱潮抬手拦住，“尸气已入脏腑，再动，他五脏六腑会先烂成浆。”话音未落，那阳澜子弟突然弓起身子，脊椎“咔咔”暴响，竟凭空拔高寸许，后颈皮肉撕裂，一道暗红筋络如活蛇般拱起、扭动，直冲天灵——“定！”一声清叱自船舱深处传来，不疾不徐，却似铜钟撞入耳膜，震得人牙根发酸。一道素白身影自二楼廊下缓步而下。未着华服，只一身月白直裰，腰束玄色窄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手臂，腕骨分明。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一柄乌木折扇，扇骨未开，只以扇尖轻点虚空。扇尖所指，正是那阳澜子弟后颈暴起的暗红筋络。“嗡——”一声极低的颤鸣，似古磬余韵。那筋络猛地一僵，随即如被烈火燎过的蚯蚓，剧烈蜷缩、发黑、干瘪，最终“噗”地一声，化作一缕焦臭黑烟，散于风中。阳澜子弟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脸上鳞纹也迅速褪去，只余惨白与虚汗。众人这才看清来人面容——三十许岁，眉目疏朗，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裁。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却无半分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千年古井，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甲板上所有人的狼狈与惊疑。他目光扫过瘫软的阳澜子弟，掠过朱胜铁青的脸，最后停在陈淼身上。陈淼迎着那目光，不避不让。那人唇角微扬，竟似笑了下，又似没有。他抬步向前，乌木扇尖朝陈淼方向虚虚一点，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沧州孔氏，孔砚之。”四个字落下，朱胜与徐瑾齐齐躬身，连同身后数名阳澜嫡系，皆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林峰瞳孔骤缩。他认得这人。半月前，江崖县镇邪司新设的“三等镇物监造名录”公榜，榜首赫然便是“沧州孔氏·孔砚之”。此人非孔寻真亲传，却是孔氏旁支中唯二获准执掌“镇物符阵图谱”的人，专司水系镇物的勘验、校准与补漏。他手上那柄乌木扇，扇骨内嵌十二枚“定渊钉”，扇面暗藏三重“锁浪符”，寻常水鬼未近十丈，便会被符力绞成齑粉。而此刻，这人站在陈淼面前，语气平淡得如同招呼邻家少年：“你刚才，用的可是‘水缚’？”陈淼颔首：“是。”孔砚之目光微凝，视线落在陈淼右手。那只手方才还捏得阳澜子弟指骨欲断，此刻却安静垂落，指尖犹带水汽，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仿佛刚从寒潭深处掬了一捧月色。“水缚第七式，‘千丝引’。”孔砚之扇尖微抬，指向陈淼脚边——那里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洼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揽月舫飞檐翘角，也倒映着陈淼的靴尖。可就在这倒影里，陈淼的靴尖下方，竟隐隐浮动着数十根极细、极淡的银线，如蛛网，如游丝，正悄然沉向甲板缝隙，无声无息，探入船体深处。“你不是在试船底镇物？”孔砚之声音依旧平缓，“但你试错了。”他顿了顿，扇尖忽然下挑，指向河面。陈淼顺着他所指望去。八宝河水面粼粼，金光碎玉。可就在揽月舫左舷三丈外，水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暗，不见水底，只有一圈圈墨色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水面竟凝出薄薄一层冰晶，咔嚓轻响，碎裂成粉。漩涡深处，缓缓浮起一具尸体。不是僵尸。它穿着早已朽烂的粗麻短褐，四肢枯瘦如柴，皮肉紧贴骷髅，呈一种病态的青灰色。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整个颅骨被硬生生削去上半，露出白森森的脑腔，腔内空空荡荡，唯有一团不断搏动的暗红肉块，表面布满蠕动的肉芽，每一下收缩，都牵动着数十条细长触须，如活物般探出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暗光。它没有眼，没有口，却在浮出水面的瞬间，那团搏动的暗红肉块齐齐转向揽月舫，所有触须绷直，遥遥指向陈淼所在的方向。“水鬼·‘脑瓮’。”孔砚之声音终于染上一丝冷意，“八宝河最凶的三种水鬼之一。它不靠声、不靠影、不靠怨气，只靠‘感知’。你用水缚探船底，水缚阴气入水，便如黑夜点灯，它第一个闻到。”陈淼眯起眼。他明白了。船底镇物并非不杀，而是“择人而杀”。它只对主动攻击、或携带强烈恶意者发动禁锢与反噬。那阳澜子弟动尸劲欲强擒他，镇物感应其尸气暴烈，故而反制；而他自己以水缚试探，水缚阴气虽淡，却如针尖刺破水面，扰动了镇物布下的“静水界”，于是脑瓮被惊动。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引来的？陈淼目光扫过四周。朱胜等人面色煞白，显然也认出了脑瓮，却无人后去——他们知道，靠近者必死。林峰与玄鉴亦屏息凝神，玄鉴手中已悄然捏住一枚青灰纸符，符上朱砂绘着扭曲的鱼尾纹。只有孔砚之，仍立于原地，扇尖微垂，神色未变。“它只认‘引路者’。”孔砚之忽然道，目光如电，刺向陈淼腰间，“你腰囊里，有明月湖的水？”陈淼心头一凛。他确实在进入江崖县前，曾用玄鉴潜入明月湖百米深处，取了一小玉瓶湖水。那是他为验证“湖底僵尸密度”所留的样本，一直贴身藏着，连青田都不知晓。他指尖微动，不动声色按了按腰囊位置。孔砚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扇尖忽地一转，指向河面脑瓮。“镇物不杀，因它本就是‘饵’。”话音未落，他手中乌木扇“唰”地展开！扇面素白，唯中央以极细金线绣着一条盘绕的螭龙，龙睛处镶嵌两粒墨玉，此刻正幽幽泛光。扇骨张开刹那，十二枚定渊钉齐齐震颤，发出蜂鸣般的锐响。“嗡——！”无形波纹自扇面轰然荡开，如巨石砸入静湖。河面那漩涡骤然停滞，脑瓮触须疯狂舞动，暗红肉块剧烈搏动，却无法再前进一步。它周身墨色涟漪瞬间冻结，化作一圈圈坚硬黑冰，急速向内挤压！“咔嚓！咔嚓嚓！”冰层寸寸龟裂，蛛网蔓延，直逼脑瓮本体。就在冰封将成未成之际，揽月舫船底，那尊人鱼雕塑的双眼，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簇幽蓝火焰！火焰跳跃，如呼吸，如脉搏。幽蓝火光映照下，脑瓮触须齐齐一滞，随即竟缓缓收回，暗红肉块的搏动也渐趋平缓。它不再看向陈淼，而是微微侧过那空荡荡的颅骨，仿佛在聆听某种遥远而隐秘的召唤。孔砚之扇势未收，却眉头微蹙。他听到了。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自船底深处，透过厚重船板，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叩叩”声。像指甲，轻轻敲击着木头。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仿佛古老的节拍器，正应和着人鱼雕像眼中幽蓝火焰的明灭。陈淼的玄鉴，此刻正悬浮于船底三尺之外。它清晰“看”见：那尊人鱼雕塑的鱼尾，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叩击着船底龙骨。每一次叩击，船底龙骨内部，便有一道极细的、流动的银光闪过，如活物血脉，直通向船首、船尾，乃至整艘楼船的承重梁柱。这根本不是镇物。这是……“引信”。陈淼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孔砚之。孔砚之也正看着他，扇面半掩，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唇角竟又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现在，”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淼能听见，“你明白为何明月湖的僵尸，比八宝河的水鬼多百倍，却从未有僵尸上岸，更无人见过它们‘活’着的模样了么？”陈淼喉结微动。他当然明白了。明月湖是“养尸池”，八宝河是“饲鬼渠”。而眼前这揽月舫，乃至所有停泊于此的楼船，从来就不是为了载客游乐。它们是……“钓竿”。镇物不镇鬼，只引鬼。引那些最凶、最戾、最不甘的水鬼，聚集于船底，供人鱼雕塑汲取其怨气、凶性、濒死挣扎时爆发的原始生命力……以此反哺湖底，催熟那些沉睡的僵尸。所以湖底僵尸多如牛毛，却始终沉寂——它们在等“喂食”完成，等那幽蓝火焰燃至巅峰，等……某个足以承载万尸怨念的“容器”，真正苏醒。而那个容器，此刻正静静躺在明月湖最深的淤泥之下，被无数僵尸环抱，被水鬼的怨气日夜浇灌。陈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孔砚之肩头，投向远处河湾。那里，水面平静无波，唯有几片枯荷浮沉。可他的玄鉴，却在枯荷之下，看到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阴影轮廓模糊，却隐隐透出人形。它仰面躺着，双手交叠于腹，胸腔位置，一点幽蓝，微弱，却恒定地，明灭着。与人鱼雕像眼中，如出一辙。“你师父孔寻真，”孔砚之忽然道，扇尖悄然收回，垂落身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三年前离开沧州，不是为了寻访什么‘隐世高人’。”“他是来收尸的。”“收一具，养了三百年的‘尸’。”陈淼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冻住。风停了。船上的笑语琴音，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整条八宝河，只剩下那单调、固执、令人心悸的“叩叩”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船底龙骨，也敲打着陈淼的耳膜，他的神经，他刚刚开始沸腾的、名为“真相”的滚烫岩浆。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摸腰囊里的明月湖水，而是伸向自己的左眼。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玄鉴，该换一只眼了。不是为了看更远。是为了……看清，自己脚下这艘华美楼船，每一寸木板之下，究竟流淌着怎样粘稠、腥甜、足以溺毙所有活物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