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最后之战
    咸宁十五年,夏初。

    晨光破云,洒在泉州港外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道。轻轨铁路已向北延伸至惠安境内,轨道旁竖立的监督木牌上,工时、用料、薪资明细一清二楚,每日由监工与工人代表共同核对签字。百姓渐渐习惯驻足细看,有人指着“水泥采购价”喃喃:“这价钱,比我家盖房还便宜?”也有人数着进度条,盘算着何时能通到福州,“以后去省城卖菜,不用走三天了。”

    阿福如今已是小组长,带着十二名少年负责一段路基夯实。他不再推独轮车,而是学会了使用水准仪??那是从爪哇运来的旧货,说明书译成中文后厚厚一本,他夜里就着煤油灯一页页啃。前日他还因读错刻度导致一段路基倾斜,被当众训斥。他没辩解,只默默加班三晚,重新测量打夯,直到监工点头。事后,他在工友面前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当官的才识字,现在才知道,字是给咱们自己用的。”

    这日午歇,众人围坐树荫下吃饭。忽见远处扬起尘土,一辆四轮马车疾驰而来,车头插着红底黄星的小旗??这是“民声通讯社”的采访车。车上跳下两名青年记者,背着照相机与速记本,直奔工地。他们此行专为撰写《铁轨上的共和国》系列报道,已走访七处工地,今日特来拍摄“启明号”首次载人试运行。

    “听说这车能坐五十人?”一个工人问。

    “不止!”记者笑道,“设计载客八十,最高时速三十里!等全线贯通,泉州到福州只要四个时辰!”

    “那岂不是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快多了。”记者翻开本子,“而且不靠马,不烧钱养驿卒,票价只要五文铜元。”

    人群哗然。阿福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它归谁管?”

    记者一愣,随即答:“归交通部下属的‘公共轨道公司’,董事会由议会任命,但每年要向公众公布账目,接受质询。”

    “要是他们乱收费呢?”

    “那就换人。”记者指了指胸前的记者证,“你可以写信给《民声报》,可以联名请愿,可以让监察院调查。要是还不行,下次选举把他们投下去。”

    阿福沉默良久,终于咧嘴笑了:“有意思。比我村长家的狗还讲理。”

    消息传至制宪筹备办公室,蓝玉正在主持《司法独立条例》修订会议。他听完汇报,只说一句:“让记者多去工地走走。人民不关心条文,但他们关心火车几点到站。”散会后,他独自步行至海边,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望着潮水起落。副官欲言又止,终是递上一份密报:李可抵达镇江后,已正式签署《停战宣言》,并将私藏的兵符交予雷猛,请其转交泉州。随信附诗一首,仅四句:

    **“铁马冰河梦已休,孤身渡江为谁留?

    若得苍生免涂炭,何妨万世骂名收。”**

    蓝玉读罢,久久未语。他将诗纸折好,放入怀中,轻声道:“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这个时势了。”

    姚广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仍握佛珠:“你不怕他反悔?不怕这是诈降?”

    “怕。”蓝玉望着远方,“但我更怕我们赢了之后,变成另一个他。”

    “所以你要自缚手脚?”

    “对。”蓝玉点头,“权力必须有笼子。哪怕关的是我自己。”

    当晚,蓝玉召集核心幕僚于灯塔下议事。风大,烛火摇曳,众人围坐一圈。他开门见山:“从明日开始,推行‘三公开’:政务公开、财政公开、人事公开。所有部长级以上官员,财产必须申报并公示;每项工程招标,全程录像存档;任何政策出台前,须经至少三场地方听证会。”

    有人皱眉:“如此繁琐,效率必降。”

    “效率重要,”蓝玉缓缓道,“但公信更重要。我们不是在建一个强国,是在建一个值得信任的国。”

    姚广孝补充:“百姓不怕慢,怕骗。只要让他们看见你在做事,哪怕走得慢,他们也会跟着走。”

    次日清晨,第一份《政府透明公报》张贴于泉州各大街口。市民蜂拥围观,有人指着“总统府本月开支”一栏惊呼:“连买两支铅笔都记上了?”更有细心老者对照市价,发现采购的茶叶每斤便宜三文,当场拍掌:“这回是真的!”

    与此同时,南方各省陆续响应改革。广州商会宣布成立“市民评议会”,由商户推选代表监督税收使用;广西桂林府废除衙役私刑,设立公开审案日,允许百姓旁听;就连远在贵州的苗寨也传来消息:当地长老集会决议,今后寨中大事须经“议话坪”全民讨论,不得由头人独断。

    然而,并非处处春风。长江以北,仍有十余州县拒绝承认新政,称“共和乃蛮夷之术,悖逆纲常”。山西大同守将甚至斩杀宣传员三人,悬首城门,榜文曰:“凡传妖书者,皆以此例。”

    蓝玉得知,未怒,只命人将三人遗体收敛,追授“公民烈士”称号,并在泉州烈士陵园设碑纪念。碑文极简:

    **“他们死于无知的时代,却照亮了未来的路。”**

    他又亲笔致信北方诸将:“我不强你们信我,只求你们容百姓自己选择。若你治下之人愿留,我不拦;若他们想走,你也别拦。人心如水,堵则溃,疏则安。”

    这一招,比十万大军更有效。不出半月,大同已有上千户百姓携资南迁,沿途高举“投共和”白旗。守将闭城不敢阻,唯恐激起民变。而那些曾追随李可的将领,见民心如此,纷纷遣使暗通款曲,探问投诚条件。

    此时,全国制宪会议筹备进入关键阶段。南北各方代表陆续抵泉,下榻于“共和客栈”??原是明代藩王别院,现改为公共接待所,不分贵贱,统一分配房间。客栈门前立碑,刻蓝玉手书:

    **“此处无上下,唯有同路人。”**

    代表之中,有昔日誓死效忠皇权的老儒,有曾率军屠城的武将,有南洋归侨巨贾,也有乡间女塾校长。首日报到,便起风波。一名前礼部侍郎拒住二楼,声称“士庶有别”,非要单院独居。工作人员平静回应:“总统本人住三楼集体宿舍,您若不愿,可自行租房,费用自理。”老儒愤然离去,次日却又悄然返回,默默领了钥匙。后来有人见他深夜伏案,抄写《公民权利宣言》,笔迹工整如童生备考。

    会议正式开幕前七日,发生刺杀未遂案。一名化装成清洁工的刺客潜入筹备办,欲在蓝玉办公室引爆炸药,幸被新设的“民众安全哨”及时发现??这是由退休士兵与妇女组成的志愿巡逻队,每日轮值巡查,已成泉州特色。刺客被捕后供出幕后主使为“复明会”,一个由前朝遗臣、江湖术士与失意武夫组成的秘密组织,宗旨是“诛蓝扶正,重立朱氏”。

    蓝玉闻讯,下令严查,却特别批示:“审讯过程全程公开,允许记者旁听;若此人确系受蒙骗,可酌情减刑。”

    姚广孝问:“你不恨他?”

    “恨。”蓝玉摇头,“但我不能让仇恨成为治国的理由。我们推翻专制,不是为了建立另一种专制。”

    三日后,庭审在临时法庭公开举行。刺客跪地痛哭,自称父亲被征粮官逼死,妹妹卖入娼家,以为蓝玉是“西夷妖首”,故铤而走险。法官当庭宣判:死刑缓期两年,改判劳役十年,送往海南垦荒队修筑海堤。判决书末尾写道:“你之痛属实,但手段违法。共和国不许私刑,哪怕是为复仇。”

    判决公布,民间反应复杂。有人赞其宽仁,也有人骂“纵容逆贼”。蓝玉未作解释,只在《民声报》发表短文:

    **“一个健康的国家,不该靠恐惧维持秩序,而应靠正义赢得信任。我们可以惩罚错误,但不能消灭悔改的机会。”**

    文章刊出次日,林氏遗孀送来一篮鸡蛋,放在报社门口,附字条:“我恨过你,现在信你。请继续说话。”

    夏至前夕,制宪会议终于召开。地点设在泉州新落成的“人民大会堂”??实为一座改造的旧仓库,内部宽敞,无雕梁画栋,只有三百张木桌环形排列,中央设发言台,无帷幕,无宝座。蓝玉作为召集人登台,未穿礼服,仍是一身旧长衫,胸前别着一枚普通工票徽章。

    “各位,”他开口,“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谁赐予我们权力,而是因为千千万万普通人选择了改变。他们不要饿死,不要冤死,不要一辈子跪着活。他们想要一条能走直的路,一间能说真话的屋子,一个不必看人脸色的世界。”

    台下寂静。

    “我不主持会议,只提供平台。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可以争吵,可以拍桌子,可以退场抗议。但请记住:你们争的不是个人荣辱,而是一个民族能否真正站起来。”

    他退至后排坐下,如同普通代表。

    争论果然激烈。首日议题即陷入僵局:国体形式。

    主张“联邦共和”者认为,中国幅员辽阔,民族多元,应赋予地方高度自治权;

    主张“单一制民主”者则担心分权过度会导致分裂,重演军阀割据。

    辩论持续三日,几近决裂。关键时刻,云南代表沐承志起身,用彝汉双语陈述:“我们少数民族不怕民主,怕假民主。我们要的不是名义上的平等,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利保障。如果中央只给命令,不给尊重,那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

    最终,会议决定设立“国体研究委员会”,由法学专家、社会学家与民意代表组成,三个月内提交报告,供全民公投决定。此举虽拖延决策,却避免了强行统一带来的撕裂。

    与此同时,经济重建稳步推进。爪哇援助的蒸汽水泵已在太湖流域全面启用,万亩涝田恢复耕种;泉州造船厂开始仿制铁甲舰,工人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另设夜校学习机械原理;广州纺织厂引进新式织机,女工月薪可达银元三枚,且享有产假与医疗保障。报纸称:“昔日机器吃人,今朝机器养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教育变革。全国首批五十所“公民实验学校”同时开学,课程剔除“忠君”内容,代之以科学思维、法律常识与公共参与训练。教材中甚至设有模拟议会环节,让学生扮演不同立场辩论“是否应提高糖税”“如何分配救灾粮”。有家长担忧:“孩子这么小,懂什么政治?”教师答:“他们不懂政治,才会被政治吃掉。”

    某日,蓝玉微服私访一所郊区小学。教室中,十岁孩童正进行“市长选举”游戏。两名候选人轮流演讲,一个承诺“每天多放半小时假”,另一个主张“建操场让大家踢球”。投票时,一名小女孩举手:“我能提名第三个人吗?我想选一只狗,因为它不会贪污。”全班哄笑,老师却认真记录:“提名有效。动物保护也是公共事务。”

    蓝玉站在窗外,笑中带泪。回程路上,他对随行人员说:“看到没有?真正的民主,是从允许孩子说荒唐话开始的。”

    七月流火,暑气渐盛。制宪会议进入后期,各项草案陆续成型。《人权保障法》明确禁止任意逮捕、酷刑与思想定罪;《新闻自由法》规定政府不得审查报刊,记者有权质疑官员;《选举法》确立普选原则,年满十八之男女公民皆有投票权,且秘密投票,违者重罚。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总统职权范围。有人主张虚位元首,实权归议会;有人坚持强总统制,以应对危机。争议最大者,莫过于“紧急状态权”??战争或灾变时,总统能否暂时中止部分权利?

    蓝玉在此问题上异常谨慎。他提出修正案:“紧急权力必须经议会三分之二多数授权,期限不得超过九十日,且每日向公众发布情况通报。到期自动失效,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他解释:“我可以今天为救万人而关一千人,但明天就不能再用这个理由关另一千人。权力不能有例外,否则例外就会变成常态。”

    议案表决当日,暴雨倾盆。会场灯火通明,代表们彻夜辩论。最终,修正案以微弱优势通过。当计票结果宣布时,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更多人默默起立,向彼此伸出手。那一刻,敌我界限模糊了,只剩下一群疲惫却坚定的人,共同完成了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的事。

    散会后,蓝玉独自登上灯塔。海风猛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副官送来一封电报:爪哇议会正式批准对华援助升级计划,未来三年将派遣两千名技术人员,投资铁路、电力与公共卫生系统,并开放巴达维亚大学招收五百名中国留学生。

    他看完,未言,只仰望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如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说,”他忽然开口,“我们真的能守住这一切吗?”

    副官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试,就永远不可能。”

    蓝玉点头:“那就试下去。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总有一天,人们会习惯站着说话,而不是跪着求生。”

    次日清晨,第一列正式客运列车“曙光号”从泉州站发车。站台上挤满百姓,孩童骑在父亲肩头,老人拄拐张望。蓝玉未出席仪式,只托人送来一块铜匾,挂在车厢入口:

    **“此车不属于任何人,属于每一个买票上车的人。”**

    汽笛长鸣,车轮转动,钢铁巨兽缓缓驶出站台,沿着闪亮的铁轨,奔向北方的原野。阳光洒在轨道上,反射出耀眼光芒,仿佛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刚刚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