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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睚眦必报
    雷恩身边的那个木精灵护卫,仿佛直接从白鱼堡之中蒸发了,到处都找不到她的下落,这使得希诺斯侯爵原本就铁青着的脸色越发难看。对方已经在棋盘上落子,肯定是冲着什么目的去的。然而,现在连对方在什么地方...卡娜站在高岩堡顶层仓库的阴影里,指尖拂过油画边缘那道几乎不可见的银色裂痕。画布上维尔娜娅的面容在幽微烛光下浮动着非人的光泽,仿佛随时会从二维平面中挣脱而出,踏进现实。她身后,薇安男士静静伫立,银线满月手套在袖口若隐若现,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您确认过画框内侧的铭文了?”薇安男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卡娜没回头,只将右手食指按在画框右下角第三颗橡木钉的凹陷处——那里本该是平滑的,此刻却微微发烫。她指尖一压,整幅画框无声滑开三寸,露出夹层里一行细如蛛丝的精灵古篆:*“凡执此画者,当以血为引,以痛为契,以未竟之愿为薪。”*“果然。”薇安男士低语,语气里竟有几分释然,“不是它。”卡娜缓缓合上画框,金属铰链发出轻微嗡鸣。“你们教团早知道这幅画需要‘未竟之愿’?”“不。”薇安男士摇头,银发在烛火中泛起冷光,“我们只知道它拒绝被驯服。三年前,教团最杰出的画师埃利安耗尽十年寿元,在画布前枯坐七百二十九日,最终呕血而亡——他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它在等一个……尚未死去的亡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娜颈侧那道淡青色的、蜿蜒至锁骨的旧伤疤,“而您,侯爵大人,是河湾地唯一活着穿过‘静默回廊’的人。那里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死者的执念。”卡娜手指微蜷。静默回廊——法赫尔家族祖墓最深处那条永远没有尽头的甬道,她十六岁那年为取父亲遗物独自闯入,出来时左耳永久失聪,右眼虹膜残留着灰白雾气。没人相信她真走到了尽头,直到三个月后,她在自己卧室地板下挖出半截锈蚀的猎杀巨人之枪枪头。“所以你们赌我身上有未竟之愿。”她转身,烛光终于照亮她左眼瞳孔里游动的细微黑点,“可你们漏算了一点。”薇安男士扬眉:“愿闻其详。”“我父亲的遗愿,从来不是让我拿回这柄枪。”卡娜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吊坠,内部封存着一缕凝固的暗金色火焰,“而是让我烧掉它。”仓库骤然陷入死寂。窗外夜风卷过塔楼,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影子拉长、扭曲、交叠成一道狰狞的剪影。薇安男士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动摇,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银线手套在昏暗中倏然亮起刺目银光——那是元素领主赐福的防御本能。“您……疯了?”他声音干涩。“不。”卡娜将琥珀吊坠按在油画右下角,暗金火焰瞬间沿着画布纹理蔓延,却未烧毁分毫,只在维尔娜娅唇角烙下一抹灼热的朱砂色,“我只是终于想通了——为什么维尔娜娅的油画必须由艺术家使用?因为艺术的本质,是创造,而非占有。”她抬手撕开自己左腕衣袖,露出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咒文刺青。那些由亡灵巫师鲜血绘制的符文正随呼吸明灭,如同活物般蠕动。“马格斯奖评委夏洛蒂说过,真正的艺术天赋,是让世界因你而改变形状的能力。而我的能力……”她指尖划过刺青,一滴血珠渗出,悬停在半空,缓缓拉长、延展、凝成一柄微型长枪的轮廓,“是让死亡本身,成为创作的媒介。”薇安男士瞳孔骤缩。他认出了那滴血里蕴含的法则——不是亡灵复生,不是灵魂禁锢,而是对“存在形态”的绝对改写。就像把一幅画撕碎后,用碎片拼出另一幅更锋利的肖像。“您打算……”他喉结滚动,“用这幅画重铸猎杀巨人之枪?”“不。”卡娜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烛火都为之一滞,“我要把它变成一柄钥匙。”她猛地将血珠按向油画中央维尔娜娅的左眼。画布剧烈震颤,整座高岩堡地基传来沉闷轰鸣。仓库四壁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中渗出墨色雾气,雾气凝聚成半透明的文字,悬浮于半空:*“静默回廊尽头,埋着先祖精灵帝国的棺椁。棺椁之内,并非骸骨,而是‘未完成的创世诗篇’。维尔娜娅的油画,是开启诗篇的第七把钥匙——而您手中的枪头,是第六把。”*薇安男士踉跄后退,撞翻了墙角的青铜烛台。火光噼啪爆裂中,他看清了最后一行字的落款印记:一枚被荆棘缠绕的断剑,下方刻着三个古老音节——*“法尔萨拉之誓”*。“暗影之履的主人……”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圣灵法尔萨拉从未向任何种族许诺过誓言。”卡娜却已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座覆盖黑绒布的高大支架,布下隐约可见枪身轮廓。“您猜错了两件事。”她掀开绒布,露出一具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长枪基座,基座表面蚀刻着与油画裂痕完全吻合的纹路,“第一,猎杀巨人之枪从未被毁。它的枪身一直在这里,只是被‘静默’封印了三千二百年。”她指尖拂过基座顶端的凹槽——形状与枪头严丝合缝。“第二,我选它,不是为了讨好谁。”她抓起桌上的枪头,毫不犹豫嵌入凹槽。刹那间,黑曜石基座迸发刺目白光,整座高岩堡所有窗户同时映出星图投影,而远处盐岛方向,八座蜥蜴人渔村的篝火无风自动,排列成与星图完全一致的星座。薇安男士僵在原地。他看见卡娜颈侧那道旧伤疤正在发光,光芒顺着血管游走,最终在她左眼瞳孔中汇聚成一颗微小的、旋转的星辰。那星辰的光谱,与先祖精灵皇朝陨落那夜,天穹崩裂时洒落的第一缕星尘,完全相同。“您到底是谁?”他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卡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触碰悬浮在半空的那滴血珠。血珠瞬间汽化,化作亿万点金尘,如星河流转,缓缓注入油画之中。维尔娜娅的画像开始融化,颜料流淌、重组、升腾,在空气中凝成一行燃烧的古精灵语:*“钥匙已齐,诗篇将醒。但请记住——创世者从不仁慈,而诗人,永远在修改结局。”*仓库穹顶轰然碎裂。月光如银瀑倾泻而下,照亮卡娜手中新生的武器:枪身仍是黑曜石质地,却流转着液态星光;枪尖并非金属,而是一簇凝固的暗金火焰,火焰中心悬浮着一粒微小的、搏动的心脏——那心脏的跳动频率,与高岩堡地底某处传来的沉闷脉动,严丝合拍。薇安男士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带来的三件神器,根本不是交易筹码,而是……祭品。低精灵教团千年追寻的,从来不是维尔娜娅的油画,而是油画背后那个被封印的“创世诗篇”。而卡娜,这个人类侯爵,早已是诗篇选定的第七位吟唱者。“您……早就知道?”他声音沙哑。卡娜将新铸的长枪横于胸前,枪尖火焰映亮她左眼中的星辰。“三年前静默回廊里,我听见了诗篇的第一行。”她垂眸看着枪尖那颗搏动的心脏,“它说,我的父亲,不是战死在蛇虫山脉。他是自愿走进回廊尽头的棺椁,成为诗篇的第一个韵脚。”窗外,铁港城方向突然传来悠长号角声。不是警戒,不是凯旋,而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起始音阶。卡娜抬头望向星空,嘴角微扬:“看,盐岛的蜥蜴人比您更早听懂了诗篇。”薇安男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盐岛海岸线上,八座渔村的篝火同时腾起百米高焰,火焰在夜空中交织、盘旋,最终凝成一只巨大的、振翅欲飞的银色凤凰——凤凰双翼展开时,恰好遮蔽了天穹中那片代表先祖精灵皇朝的破碎星域。仓库内,维尔娜娅的油画已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一张空白画布,布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卡娜持枪而立的身影。而在她身后,薇安男士的倒影却诡异地消失了,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抹去了所有痕迹。“现在。”卡娜收枪入鞘,转身走向门口,靴跟叩击石阶的声音清脆如钟,“您还觉得,这是场公平交易吗?”薇安男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银线满月手套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那些曾受七位元素领主祝福的纹路,正一根根褪色、剥落,如同被无形之手擦去的铅笔稿。他忽然想起教团典籍里一句被所有长老刻意忽略的批注:“当第七把钥匙插入锁孔,前三把钥匙的持有者,将失去被世界记载的权利。”门外,艾尔琳娜的声音穿透厚重橡木门板:“卡娜,雷恩刚送来急报——千湖地守军昨夜全军覆没,异鬼前锋已抵达盛夏城郊。丹恩家族要求河湾省立刻出兵,否则……”她顿了顿,笑意冰凉,“否则他们就向帝都上表,指控我们私藏能复活古神的禁忌神器。”卡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推开大门,走廊烛火尽数熄灭,唯余她左眼瞳孔中那颗星辰,冷冷照见艾尔琳娜染着血迹的银甲,以及她身后侍从手中捧着的、裹着黑绒布的匣子——匣盖缝隙里,一缕暗金火焰正无声跳跃。“告诉丹恩家。”卡娜经过艾尔琳娜身边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说高岩堡的援军……明天启程。带上全部的‘静默’骑士。”艾尔琳娜眸光一闪,伸手按住卡娜肩甲:“您确定要用那支队伍?他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正因如此。”卡娜抬手覆上艾尔琳娜的手背,指尖冰凉,“静默骑士记得的,只有杀戮的节奏。而异鬼……”她唇角弯起一道锋利弧度,“它们的节奏,刚好够慢。”走廊尽头,黛娅抱着一摞卷宗小跑而来,发梢沾着盐岛海风特有的咸涩水汽。“卡娜大人!贝莎莉娅刚用预言术确认了,千湖地溃败不是诱饵——异鬼主力其实在蛇虫山脉南麓休整,它们在等……”她猛地刹住脚步,瞪圆眼睛盯着卡娜左眼,“您眼睛里……怎么有颗星星?”卡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粒微小的星尘自她瞳孔中飘出,在半空悬浮、旋转,最终化作一枚银色徽章,悄然落入黛娅掌心。徽章背面,蚀刻着断裂的荆棘与断剑——正是油画裂痕里浮现的印记。黛娅指尖发颤,徽章触感滚烫。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雷恩书房里那份被刻意压在最底层的《先祖精灵皇朝编年史》残页,上面用朱砂标注的句子:*“第七位诗人降生之日,静默将苏醒,而所有被遗忘的名字,都将重获回响。”*高岩堡钟楼传来午夜钟声。第一声余韵尚未散尽,整座城堡地下三百尺处,静默回廊尽头的棺椁,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指甲刮擦石壁的声响。卡娜迈步向前,靴跟踏碎地上一缕月光。她身后,薇安男士僵立如石像,银线手套彻底黯淡成灰白,而他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正一寸寸溶解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铁港城税务官戴蒙德的急报此刻才被仆从送至走廊——羊皮纸角还沾着盐粒,墨迹被海风洇开,只勉强辨认出几行字:*“蜥蜴人渔村今晨全员跪拜东方……他们称,真龙之男的鳞片,已在盐岛滩涂显现……另,八座渔村昨夜同时献祭……祭品是……八名人类奴隶的脊椎骨。”*卡娜脚步未停。她左眼星辰光芒暴涨,将整条走廊染成银蓝。在光影交错的刹那,黛娅分明看见,卡娜披风下摆掠过地面时,拖曳出的并非影子,而是一道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缓缓流动的星轨。那星轨的终点,指向高岩堡最深的地牢。地牢铁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的不是霉味,而是新鲜血液的甜腥气——以及某种庞大生物缓慢呼吸时,胸腔震动的低频嗡鸣。艾尔琳娜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冷三分:“笼中鸟的共鸣频率……变了。”卡娜终于停下。她抬手按在地牢冰冷的铁门上,掌心贴合处,铁锈如活物般褪去,露出底下崭新的、流动着熔岩纹路的秘银材质。门内,那低频嗡鸣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撼动城堡根基的咆哮——而卡娜左眼中的星辰,正以与咆哮完全同步的节奏,剧烈明灭。走廊尽头,黛娅攥紧掌心徽章,金属边缘割破皮肤,渗出的血珠滴落在地,竟在石板上溅开八朵微型银焰,焰心各有一枚旋转的断剑印记。午夜钟声的第十二响,恰在此时,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