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四章 上进之心
冲突在瞬间爆发。刚进入仓库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那边俩小子就先扬起了刀棍,直接逼近。那人匆忙抵挡,心中大骂。太莽了!他刚才看到这俩的时候,还打算先忽悠一下,谁知道这俩上...屋内烛火微晃,映得八张面孔忽明忽暗,像贴在墙上的旧符纸,皱巴巴却透着一股子活泛的凶气。那坐在首位的中年人——人唤“老疤”,左眉斜贯一道陈年刀痕,平日里总拿厚茧手指来回摩挲,此刻却搁在案上,一动不动。他指尖下压着一枚香丸,油纸已褪尽光泽,露出丹体圆润青灰之色,表面三道细如发丝、却深嵌肌理的赤色丹纹,正随烛光游移,似有呼吸。“不是它。”老疤又说一遍,嗓音低得像砂石碾过陶瓮,“我闻了七次,三次闭气,两次含水,一次嚼了半片薄荷叶压味——还是它。”旁边年长些的“老瘸”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裤管空荡荡垂在脚踝上,右腿自膝下截去,是早年被巡卫司的铁链绞断的。他没伸手去碰,只眯起浑浊的眼:“老七试过三回?真没扑上来?”“扑?”老疤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麻纸,展开——是张草图,歪歪扭扭画着三间屋、两堵矮墙、一只蜷缩在墙角的疫鬼轮廓,旁边注着蝇头小楷:*戌时三刻,巷口南侧,鼠尾拖地,见丹丸即退三步,喉间嘶鸣如裂帛,未近三尺。*“这是老七蹲了整夜记的。”他指尖点在“未近三尺”四字上,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背,“疫鬼不傻,饿极了连死人肉都啃,可这东西,它怕。不是嫌,是怕——像狗见鞭子,鸡见鹰影。”屋内霎时静了一瞬。窗外风掠过坊墙,卷起几片枯槐叶,啪嗒一声撞在窗纸上,像谁用指甲刮了一下。“仙丹”二字,在他们耳中早已不是飘渺仙家物事,而是沉甸甸的铜钱、热腾腾的粟饭、能裹住孩子全身不漏风的厚棉袍。更是……活命的凭据。“景星坊陶八那边,消息锁死了?”老疤忽然问。“锁死了。”应声的是靠门边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瘦得脱相,眼窝深陷,手指却异常稳定,此刻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松脂,“他昨儿傍晚在茶摊听人嚼舌根,顺手‘扶’了陶八家小厮一把,那小子袖口滑出半截布条——靛青底,金线绣了个‘歙’字。是歙州军后勤营的号牌。陶八替军需司跑腿,每月初五、二十,两趟车进坊,押的全是封箱货,箱子没锁,但盖板底下钉着三枚铜钉,钉帽朝下,纹路是‘云雷’。”“云雷纹……”老疤缓缓吐出一口气,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巡卫司去年查私铸,砍了七颗脑袋,用的就是这纹样做验讫印。军需司敢用,说明这批货,是上头默许的‘特供’。”“特供”二字落地,屋内八人齐齐吸了口气。不是惊,是饿狼听见羊圈栅栏松动的声响。“所以不是赵家仓库?”老瘸慢悠悠开口,拐杖尖端在地上点了三点,“我们盯了两年,赵家米仓底下那三间暗窖,药柜全按《千金方》分门别类码着,连驱寒的姜附丸都标着‘壬寅年秋焙’。可这丹丸……”他顿了顿,浑浊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青灰丹丸,“没丹纹的,是凡品;带纹的,是‘敕’。敕令所至,疫鬼辟易——这玩意儿,赵家没资格炼,更没胆子囤。”“对。”老疤终于抬眼,视线扫过众人,“赵家是粮商,不是道观。他们卖的是命,不是神迹。真正能炼出这东西的,只有庆云坊那座塌了半边山门、却还日夜燃着青灯的老观——里面住着个叫青一的道士,四十来岁,左手三指残缺,右手执笔写符时,袖口偶尔会滑下一段暗红旧疤,形如蜈蚣。”“青一……”有人喃喃。“不是他。”老疤斩钉截铁,“他炼不出带丹纹的。我亲眼见过他开炉——烟是黑的,火是黄的,丹成之后只浮一层淡青釉光,无纹。真有丹纹的,是炉火纯青、药气凝而不散、须以自身精血为引、三日不眠不食、神魂悬于一线才压得出来的‘劫丹’。青一没这魄力,也没这修为。”屋内又是一静。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亮骤盛,照见每个人瞳孔里跳动的、近乎灼烧的火苗。“那是谁炼的?”老瘸问。老疤没答。他慢慢将那枚香丸拈起,凑到鼻下,深深一吸——这一次,他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眸底竟似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快得无人捕捉。“是青一的师父。”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什么,“三十年前,歆州大疫,死了七万人。那时庆云坊还没塌,观主是个瞎子,叫玄晦。他把自己关在‘止息洞’七天,出来时双目溃烂流脓,手里托着三枚丹,丹成之日,满山野杏一夜开花,白瓣坠地如雪。后来,玄晦坐化在洞中,尸身不腐,面带微笑。青一继承观主之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止息洞填了,砌成新丹房的地基。”“……你是说,”年轻人削松脂的手停了,“这批丹丸,是玄晦留下的遗丹?”“不是遗丹。”老疤摇头,指尖轻轻抚过丹纹,“是玄晦当年没用完的‘种丹’。他炼丹不用鼎,用的是自己脊骨磨成的粉,混入百年杏花露与北地冻土中的‘息壤’,养在丹炉最底层——那地方,叫‘胎室’。丹未成形时,只是团温润青玉,埋在胎室三年,吸够地脉阴息与月华清气,才肯显纹。青一不敢动,怕坏了胎气,更怕招来祸事。可今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狝狩军要往北打,一路清剿疫鬼巢穴。那些老巢,底下多有古洞、地脉裂隙——正是‘胎室’最喜栖身之处。青一怕了。他怕狝狩军铁蹄踏碎地脉,震散胎室,让未生之丹尽数溃散。所以他开了炉,提前取丹。取的,是胎室里最稳、最熟、纹路最深的那一批。”屋内八人屏住呼吸。烛火映着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与疤痕,竟奇异地显出几分肃穆,仿佛在听一场秘而不宣的授箓。“所以,”老瘸缓缓道,“这丹,不是仙赐,是人搏来的。用命换命,用骨养丹,用三十年的守,换这一月的散。”“对。”老疤点头,将香丸轻轻放回油纸,“所以它值钱。不止值钱——它值命。赵家仓库里的米,能撑三个月;这丹,能让一家五口,在疫鬼围坊时,多活三十个时辰。”“三十个时辰……”有人喃喃,“够逃到西岭去了。”“西岭?”老疤冷笑,“西岭矿洞里爬出来的疫鬼,比山羊还壮实。你带着一家老小走山路?不如留在城里,等狝狩军打完回来,抢他们的战利品——他们抢粮仓,我们抢他们腰包。可现在……”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现在有更快的法子。”他看向年轻人:“阿烬,你今日跟陶八小厮搭话时,可看见他腰间挂的那块木牌?”阿烬点头:“黄杨木,刻着‘景星坊·药库副使’,背面有道新划痕,像刚蹭过粗麻布。”“那就是了。”老疤嘴角微扬,露出森白牙齿,“药库副使,每日申时末,必去歙州军设在坊东的临时仓点核对单据。那仓点,守卫六人,两明四暗,明岗在门,暗哨在屋顶、后巷、井口、马厩。可今日午后,我看见马厩里那匹枣红马,左前蹄跛了,蹄铁松动,走路拖地。巡卫司的马,不可能蹄铁松动——除非,那马厩昨夜被翻过,蹄铁是被人故意撬松,只为让马跛,好调开马厩暗哨。”“……谁干的?”老瘸问。“还能有谁?”老疤冷笑,“巡卫司自己。他们知道药库副使贪杯,每旬必去东市酒肆醉一场。酒肆老板,是我表舅。”屋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不是欢愉,是刀锋出鞘前,皮革摩擦的闷响。“所以今晚,申时三刻,”老疤站起身,身形并不魁梧,却让整间屋子空气一沉,“药库副使醉倒酒肆。马厩暗哨被调去看马。东仓点,只剩四人——两个在门内打盹,一个在井口假寐,一个在屋顶数星星。”“我们走哪条路?”阿烬问,小刀已收起,掌心沁出薄汗。“不走巷,不走街。”老疤踱到墙边,掀开一幅蒙尘的旧画——画中是歆州城坊图,墨线斑驳,却密密麻麻标着朱砂小点,“走底下。”他指尖点向画上一处:“庆云坊东墙根,第三棵老槐树。树洞深,直通地下排水渠。渠宽三尺,水浅没膝,但尽头……”他指尖猛地下移,戳在画底一处墨点上,“是歙州军东仓点的地窖入口。那入口,原是前朝盐商挖的走私道,青砖砌得厚,门闩却锈死了二十年——上次下雨,我听见它‘咔’一声,松了。”“……你什么时候探的?”老瘸哑声问。“上个月,狝狩军第一次夜巡,我扮成抬尸的杂役,跟着进了庆云坊。”老疤拍拍衣袖,仿佛掸去不存在的尘土,“那晚,我趴在树洞里,听了一宿水声。水声里,夹着地窖里传上来的、开箱的声音。”他转身,目光如钩,钉在每个人脸上:“今晚子时,八人齐入。阿烬开锁,老瘸控场,其余人分两组:一组抢丹匣,只取带丹纹的青灰匣;一组搬银钱——歙州军发饷,今夜运来三百两雪花银,装在樟木箱里,没封铅,就堆在丹匣旁边。银子带走,丹匣只取十匣,每匣十二枚,不多不少。多了惹眼,少了不够分。”“为何只十匣?”有人不解。“因为——”老疤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竟是张官府告示的拓本,墨迹新鲜:“今晨刚贴的。说狝狩军新得密报,有匪徒觊觎‘仙丹’,手段狠戾,已格杀二人。告示末尾,盖着巡卫司鲜红大印,印文旁,用朱砂加了行小字:‘凡私藏、买卖、转赠带丹纹驱邪丸者,视同通敌,立斩不赦。’”屋内空气骤然绷紧。“……他们知道了?”老瘸声音发紧。“不。”老疤摇头,将告示揉成一团,掷入烛火。纸团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于青砖地面。“他们不知道。这是虚张声势。狝狩军缺人,缺粮,更缺能让疫鬼退避三舍的‘底气’。他们放出风声,只为吓退小贼,好把丹丸攥得更紧。可他们忘了——”他弯腰,用鞋尖碾碎那团灰,“吓不住饿疯了的人。”“所以……我们抢了,还要立刻卖?”阿烬问。“不卖。”老疤直起身,眼中幽光浮动,“我们自己用。”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明日清晨,狝狩军开拔北上。后日,疫鬼必因军阵离去而躁动,开始围攻各坊。第三日,庆云坊、景星坊、永宁坊……所有坊门,将被疫鬼撞得哐哐作响。那时,我们八人,就站在庆云坊最高那堵墙上,当着全坊人的面——”他拿起桌上那枚香丸,高高举起,青灰丹体在烛光下,丹纹如活物般微微流转。“——把这东西,碾碎,撒进风里。”“什么?!”老瘸失声。“对。”老疤声音平静无波,“碾碎,撒风。让丹气弥散,让整条坊街,都浸在这股‘正味’里。疫鬼嗅到,会绕行十里。坊民闻到,会跪下来磕头,喊我们‘活神仙’。巡卫司若来查,我们便指着天上——‘看,青一仙长昨夜飞升,留此丹气护佑黎庶!’”“你……”阿烬嘴唇发白,“那丹丸,就没了?”“丹气散尽,三日即消。”老疤淡淡道,“可三日之后,狝狩军已破北岭三寨,缴获粮草无数,城中粮价必跌。而我们——”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已成了坊间供奉的‘护坊神’。谁还敢查我们?谁还敢动我们?巡卫司要抓贼,得先问问坊民愿不愿意交出‘活神仙’!”屋内死寂。烛火不安地跳动,映着八张面孔上翻涌的惊愕、狂喜、犹疑与一种近乎神圣的癫狂。良久,老瘸拄着拐杖,缓缓笑了。那笑声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好。好啊。原来‘地道’,不是钻地缝,是……登高台。”“登高台?”老疤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不。是点灯。”他拿起火折子,吹燃,凑近桌上另一盏闲置的油灯。灯芯噗地燃起,橘黄火焰稳稳跃动。“乱世点灯,不怕风急。”他轻声道,将火折子递向阿烬,“阿烬,去吧。树洞里的水,该凉了。”阿烬接过火折子,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他推开后窗,身影一闪,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其余人默默起身,解下腰间短刃,检查绳索,整理衣襟。没有豪言,没有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老疤最后望了一眼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香丸。烛光里,丹纹幽幽流转,仿佛凝固的、不肯熄灭的火焰。他伸出手,没有拿起它。而是轻轻,将油纸一角,按在了那枚青灰丹丸之上。纸面微颤,丹纹隐没于昏黄光影之下。窗外,风声忽急,卷着远处隐约的、孩童惊醒后压抑的啼哭,还有更远处,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撕开歆州城上空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子时将至。城内城外,万千灯火明明灭灭,如同大地垂死前,最后一口艰难的喘息。而地底深处,一条被遗忘百年的旧渠,正悄然张开幽暗的咽喉,等待着八双沾满尘泥与血痂的脚,踏进那混沌未开的腹地。那里没有光。却有比光更烫的东西,在黑暗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