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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是我们的
    次日,方书办和卢书办两人顶着黑眼圈来到文房。倒不是看案卷看得太晚,他们入夜之后就没再看了,但耐不住脑子里不断想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依然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程知房里的熄灯时间...屋内烛火微晃,青烟袅袅升腾,混着香丸那股子清冽又带点铁锈腥气的奇异味道,在狭小空间里凝成一层看不见的网。八个人围坐一圈,中间油纸摊开,三颗丹丸静静卧着,丹纹如游龙盘绕,在烛光下泛出幽微青光,仿佛活物呼吸般明灭不定。“老七试过三次。”坐在首位那人忽然开口,手指慢条斯理捻起一颗,指尖在丹纹上轻轻一划,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石板,“第一次是拿给巷口疯了三年的老哑巴——他见鬼就嚎,见光就缩,连自己亲娘都不认。喂下去半个时辰,他坐起来吃了两碗冷粥,还指着墙角说:‘那儿没影子,但不是鬼,是窗花透的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二次,是城西义庄后头埋了七天还没烂透的陈尸——疫鬼最爱啃这种半阴不阳的肉身。老七把丹丸塞进尸口,隔夜再去,那尸身上爬的黑蛆全僵了,尸斑淡了一半,更绝的是——昨儿巡卫司抬走那具尸时,带队的张捕头蹲下来闻了闻,说‘这味儿不对,不像死人,倒像……刚点过净心香。’”满屋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爆。“第三次呢?”有人喉结滚动,问得干涩。“第三次,”那人把丹丸放回油纸,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道浅褐色焦痕,“我让老七咬破舌尖,含着丹丸,贴着南城门洞里那块‘镇祟碑’站了一炷香。碑上刻的符咒早被蚀得只剩半道,每逢阴雨,碑缝里就渗出黑水,巡卫司每月都要泼朱砂封一次。可昨儿晌午我去看了——碑面干干净净,连湿气都没了。老七舌头上的血痂都褪了,只剩一层薄粉似的白皮。”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没达眼底,反似刀锋擦过颧骨:“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是能拿去换粮票的玩意儿?”没人应声。角落里一个瘦高汉子下意识摸向腰间匕首,指腹蹭过刀鞘上新刻的“庆云”二字——那是他们前日从道场边扒拉下来的半截断幡上拓下的。当时混在人群里,他亲眼看见青一仙长袖袍拂过丹炉,炉盖掀开刹那,有青气凝成龙形,在空中盘旋三匝才散。而此刻,那青气分明已渗进丹纹深处,成了活的引子。“仙丹”不是药,是饵。是朝廷撒向乱世的一把钩,钩住所有想活命的人,也钩住所有想翻盘的鬼。“所以赵家仓库不能抢。”那人忽然话锋一转,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沉如坠石,“赵家囤的是陈年艾绒、雄黄粉、桃木钉——死物。可这丹丸……”他抓起一颗凑近鼻端,深深一吸,额角青筋微跳,“它会认人。老七试过,把丹丸泡进狗血里,半个时辰后血变清汤;泡进童子尿里,尿液浮起金沫。可若用疫鬼爪尖刮下的黑垢混着唾液裹住它——丹纹立刻发烫,烫得人不敢握。”屋外忽传来三声短促梆响。八人同时绷直脊背,连呼吸都屏住了。这是巡卫司夜巡的报更声。按律,亥时三刻后,内城九坊坊门落锁,街面只留巡夜火把,余者皆为宵禁。可今夜梆声未歇,竟又叠上来一声极轻的“嗒”。——那是竹节敲击青砖的脆响。只有常年蹲守庆云坊后巷、替道士们收夜香的跛脚阿三,才惯用这截空心竹杖走路。“阿三来了。”最年轻那个猛地起身,一把掀开墙角破陶罐,底下竟嵌着块松动青砖。他抠出砖缝里蜷缩的纸团,抖开——上面是用灶灰写的歪斜小字:“道场后院,地窖入口,槐树根第三岔口右拐,三步,石板松动。”纸条传到首位那人手中时,他拇指恰好擦过“槐树”二字。槐者,鬼木也。民间避讳,唯道观、刑场、乱葬岗旁才种。而庆云坊道场后院那棵老槐,树皮皲裂如人脸,每逢朔月,树影投在粉墙上,竟真似个披发而立的妇人。“青一仙长前日讲经,说‘丹成非炼,乃养’。”那人忽然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们可知他养的是什么?”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想起三日前,道场发放丹丸时,青一仙长袖中滑落半片枯叶——叶脉竟是暗红,形如蛛网,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无形之火燎过。“是疫鬼的蜕皮。”那人终于吐出答案,指尖重重戳在纸条“槐树”二字上,“那老槐底下,埋的根本不是地窖。是虫巢。是青一仙长用两年时间,把整座歆州城里游荡的疫鬼残魂,抽丝剥茧,养在槐根须里,再借地脉阴气反哺丹炉……这丹丸,根本不是辟邪,是招魂引!”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瞳孔里青光浮动。“他放丹丸出去,就是要让所有人吞下去。吞得越多,槐根越壮;槐根越壮,地下那些东西……就越清醒。”死寂。窗外梆声早已停了。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窗纸,沙沙声如同指甲刮挠。“那咱们……还抢不抢?”有人嗓音发紧。“抢。”那人斩钉截铁,“但不是抢丹丸。”他霍然起身,吏员官服下摆扫过地面,露出靴筒里半截乌沉沉的短铳——那是北境军械坊流出来的“哑雀”,打一发需半柱香装药,却能在三十步内洞穿三层牛皮甲。“抢槐树。”他说,“连根刨。”屋内八人齐刷刷抬头。有人眼中燃起火,有人面露骇然,最年长那个却突然嗤笑出声:“你疯了?那树少说百年,根须扎进地宫石基里,刨它?不如直接去巡卫司大牢里领绞索!”“谁说要刨树?”那人嘴角一扯,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展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尘,却泛着极淡的靛青,“这是青一仙长昨儿讲经时,拂尘扫落的炉灰。我让阿三蹲了三个时辰,趁他擦汗时蹭下来的。”他拈起一点粉末,弹向烛火。嗤——青焰腾起寸许,焰心竟浮现出微缩的槐树虚影,枝干扭曲,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张痛苦人脸。“炉灰认主。”他声音冷得像井水,“只要把这灰混进槐树根须周围三尺的土里,再点一盏‘返魂灯’——灯油得用刚咽气的婴孩脑髓熬三日,灯芯得是青一仙长亲手写的《度厄经》残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槐树就会以为,自己正在被青一仙长炼化。根须会本能收缩,往地底最阴寒处钻。而那里——”他右手猛地插进自己左胸衣襟,再抽出时,掌心躺着一枚铜牌,正面阴刻“钦命巡卫司监造”,背面却用极细针尖,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六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末尾都缀着一道血线。“——是歆州地下十二处军械库的暗道总图。其中第七处,就在庆云坊地宫正下方。而地宫入口的钥匙孔……”他将铜牌翻转,对着烛光,“形状,跟这丹丸的丹纹,一模一样。”满屋人呼吸骤然粗重。原来所谓“仙丹”,从来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铜匙。“所以计划改了。”那人将铜牌按回胸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今夜子时,分三路——老四带两人去城东粮仓纵火,火势不必大,但得烧穿顶棚,让浓烟飘向巡卫司哨塔;老二带三人混进庆云坊夜香队,把阿三替下来,把这包灰,撒进槐树东南角第三株野蓟草根部;剩下四个,跟我进道场。”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横在膝上,抽出半截刀身——刀刃竟无一丝反光,黑沉沉如墨玉,上面蚀刻着无数细小符文,正随他呼吸明灭。“青一仙长的佩刀,叫‘断妄’。”他指尖抚过刀脊,“三年前狝狩军围剿北邙山妖窟,他单刀赴会,一刀劈开九丈妖雾,刀气所至,百鬼哀嚎伏地。可你们知道么?”他冷笑一声,“那一战后,断妄刀鞘上多了道裂痕。而裂痕深处,嵌着一粒没能化掉的疫鬼牙。”刀身嗡鸣一声,似有回应。“今晚,我就用这把刀,砍断他的妄念。”窗外风声骤急,卷着枯叶狠狠撞向窗棂。屋内烛火狂舞,将八道人影投在土墙上,扭曲拉长,渐渐融成一团浓黑巨影,影中隐约有槐枝摇曳,枝头悬着八颗青纹丹丸,每一颗丹纹里,都浮出一张熟悉面孔——或是巡卫司张捕头,或是粮仓管事,或是昨日发丹丸时站在青一仙长身侧的蓝袍道童……影子无声蠕动,仿佛活物在呼吸。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夹杂着孩童压抑的抽泣。紧接着,“笃笃笃”三声轻叩,节奏与方才梆声竟完全一致。“阿三?”最年轻那个手按刀柄,箭步冲到门后,从门缝里望出去。月光惨白,照见跛脚阿三佝偻的身影,他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襁褓上绣着褪色的“庆云”二字。孩子哭声微弱,脸颊却泛着不祥的青灰,额角凸起三颗米粒大小的黑痣,排成歪斜一线——正是疫鬼附体初征。阿三抬起头,脸上纵横沟壑里全是泪,声音嘶哑如破锣:“道长……道长说,孩子中的是‘青痕症’,得用仙丹碾粉混着槐蜜喂。可我跑遍十七个坊市,就买着一颗……还是假的!”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抖开——里面丹丸圆润,丹纹清晰,可那纹路却僵硬如刀刻,毫无活气。“假的?”首位那人慢慢踱到门边,接过纸包,凑近一嗅,忽然笑了,“不,是真的。只是……被人抽走了魂。”他指尖一搓,丹丸表面簌簌落下灰白粉末,露出内里漆黑如墨的核。“青一仙长炼丹,从来只炼七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剩下三成魂魄,得靠活人喂进去。而这孩子……”他目光落在襁褓中婴儿青灰的脸颊上,那里三颗黑痣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三只微缩的眼睛。“——就是今晚的第八份祭品。”阿三浑身剧震,怀中襁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婴儿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咯咯声,小小的手指甲瞬间暴长三寸,乌黑发亮,狠狠抠向阿三脖颈!“退后!”那人低喝,断妄刀尚未出鞘,刀鞘已如毒蛇般点中婴儿腕脉。婴儿动作骤停,黑甲寸寸崩裂,化作黑灰簌簌而落。阿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道长……道长说,只要献上孩子,就能换一盒真丹……换全家活命……”“他没骗你。”那人弯腰扶起阿三,从怀中取出一颗真丹,递过去,“拿着。回去喂孩子。等他咽下去,立刻把他抱到槐树底下。记住,必须是他自己走过去,不能抱。”阿三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攥住丹丸,转身踉跄而去。月光下,他跛脚拖出的影子越来越长,最终与墙头槐影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屋内,那人直起身,吹熄蜡烛。黑暗中,他声音如冰锥凿地:“子时将至。诸位——”“——该去收我们的‘仙丹’了。”八道身影悄然没入夜色,像八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屋檐、排水沟潜行。他们经过之处,连巡夜猫儿都僵住不动,瞳孔里映出青纹流转的微光。同一时刻,庆云坊道场后院。老槐树影如墨,笼罩着整座荒芜菜圃。树根虬结处,泥土微微拱起,似有活物在底下翻涌。而就在树影最浓的中心,一块青石板静静伏着,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蓟,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石板之下,地宫入口的青铜门环上,正缓缓浮现出八道青纹——与丹丸上的一模一样。纹路成型刹那,整棵槐树无风自动,枝条疯狂抽打空气,发出鞭子般的锐响。树皮皲裂处,渗出粘稠黑液,液滴落地,竟化作细小人形,跪伏于地,朝向地宫方向,齐齐叩首。而地宫深处,一盏青铜灯幽幽燃起。灯焰青白,焰心悬浮着一枚丹丸虚影,正缓缓旋转。丹纹明灭之间,隐约可见八个名字,如血珠般浮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正是屋内八人本名。原来所谓创业本金,从来不是丹丸。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