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红星百货超市开业
陈北低着头,一目十行,快速看着文件。许妙则是有些无聊,一边喝着粥,一边眼珠子在周围的学生们身上不断地转来转去。陈北咳嗽一声,说道:“下次来学校,别穿低胸衣服,包裹的严实一点。”...陈北站在纺织城主楼五层的露台上,风从敞开的玻璃窗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脚下是整片环形建筑群,广场上几只野猫正追逐着飘落的梧桐叶,远处华光机械厂高耸的烟囱冒出淡青色的烟,在九月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弥散。他手里捏着一叠刚签完字的产权转让协议,纸张边缘已被汗水微微洇湿。谢林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盒盖缝隙里渗出炖肉的香气。“陈总,苏院长和顾总在楼下等您,说要商量住院部电梯井道的事儿。”他把饭盒递过去,“我妈今早熬的红烧肉,趁热吃。”陈北接过饭盒,没急着打开,只问:“纺织行业办公室那边,最后谈下来多少?”“五百八十万。”谢林咧嘴一笑,“我按您说的,先拍桌子,再递烟,最后把华光厂明年技改计划表往桌上一摊——他们立马就松口了。还送了咱们三间临街铺面,说是‘支持老国企转型’。”陈北点点头,终于掀开饭盒盖子。酱色浓油的肉块堆在白米饭上,肥瘦相间,颤巍巍泛着光。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咸香软糯,舌尖一碰就化开,可嚼到第三下时,却忽然停住——这味道太像十年前南南第一次给他包的饺子馅,那时候她蹲在机械厂宿舍厨房的小板凳上,踮脚剁肉,手背上还沾着葱末。他喉结动了动,把剩下半块肉咽下去,忽然开口:“谢林,你爸……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跟人谈价?”谢林一愣,随即挠头:“嗐,我爸哪会这个?他只会抡扳手。当年厂里买设备,都是供销科老赵去跑,我爸连合同长啥样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妈倒是常念叨,说您爸陈工当年在设计科,画图纸时连螺丝钉的螺纹数都标得清清楚楚,厂里人都喊他‘陈毫厘’。”陈北没接话,只把饭盒盖严实,搁在露台水泥栏杆上。夕阳正斜斜切过对面副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像一枚晃动的铜钱,在他睫毛上跳了两下。楼下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清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陈北转身时,林红缨已经站在楼梯口,浅灰色亚麻套装衬得她肩线格外挺直,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余晖里泛着冷光——那是他去年生日送的,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95.03.17”,他们第一次在回春堂药房门口撞见的日期。她没看陈北,目光直接落在谢林手里的饭盒上:“你妈做的?”“对,红烧肉。”谢林赶紧递过去。林红缨接过饭盒,指尖不经意擦过盒盖上未干的油渍,又抬眼扫了陈北一眼:“你午饭没吃?”“吃了个包子。”陈北说。“什么馅?”“韭菜鸡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把饭盒塞回谢林手里:“拿下去热一下,再打碗紫菜蛋花汤。他胃不好,空腹吃韭菜,晚上该反酸了。”谢林一溜烟跑下楼。林红缨这才走近两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A4纸:“程娟刚传真来的,供销社大楼的结构加固方案。承重柱外层广告布拆了,里面混凝土强度比检测报告写的还高百分之十二。她说……”她翻到第一页,指甲点着一行小字,“‘建议保留原电梯井道,仅更换曳引机与轿厢,工期可缩短四十五天’。”陈北伸手去接,她却没松手,纸页绷成一道微微颤抖的弧线。他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艾草香——是今早新晒的端午艾绒,混着一点药房里常年不散的薄荷脑气息。“你昨天晚上,”她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绷紧的橡胶,“跟贾腾说小金豪的事,是不是故意的?”陈北垂眸看着她抵在纸页上的拇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不是。”“真不是?”“真不是。”他抬眼,“我说话确实不过脑子。但我说小金豪,是因为想起上次在红星百货仓库,你指着那排生锈货架说‘这铁皮要是回炉重造,能打三百把手术剪’。我当时就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俩蹲在钢厂门口数钢锭,旁边摆着西瓜和冰啤酒……”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那地方,确实挺适合数钢锭。”林红缨盯着他看了足足七秒。风突然大了,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给某个精密仪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然后她松开手,那沓纸簌簌落进陈北掌心。“苏雅说,美容整形科要独立空调系统,因为术后患者体温调节能力差。”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比来时更沉,“还有,小黑昨天偷吃了三只活鸡,被我关在工具间反省。你要是今晚敢放它出来,我就把你珍藏的那套《赤脚医生手册》泡进酱油缸里。”陈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右下角有程娟用铅笔写的批注:“附:经核对1982年施工日志,主楼东侧第三根承重柱浇筑时,监理签字栏是陈北父亲陈国栋的名字。”他指尖猛地一缩,铅笔字迹被指甲刮出一道白痕。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小黑果然被关在工具间,隔着铁门传来呜呜声;小花蹲在院墙下,尾巴尖焦躁地拍打着青砖。南南和陈南不知从哪儿摸来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歪歪扭扭的楼房,每扇窗户都点着小黑点——那是她们想象中住院部的病床。林红缨端着碗蹲在两个孩子中间,用筷子尖蘸着汤汁教她们认字:“这是‘红’,这是‘星’,以后这座楼叫红星医院,记住了吗?”“记住了!”南南仰起小脸,鼻尖上沾着一粒米,“小姐,以后我能当护士吗?”“能。”林红缨把碗里最嫩的肉丝拨进她碗里,“不过得先学会给病人扎针。”“扎哪儿?”“这儿。”她轻轻点了点自己手腕内侧,“找到脉搏跳的地方,再慢慢往下按……”陈北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看林红缨低头时后颈露出的淡青血管,看她说话时喉间细微的起伏,看她袖口滑落处露出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像条银鱼游在皮肤下游。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暴雨夜,她为追一只跑丢的药箱冲进积水巷,回来时左腕被碎玻璃划开三寸长的口子,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黄帝内经》手抄本上,洇开一朵暗红的梅。“陈北!”贾腾的声音炸雷般响起。他不知何时摸到院墙边,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报纸,“快看!江城晚报头版!”陈北接过报纸,头版通栏标题赫然在目:《“拉链式闭合”掀起外科革命!江城医生自发组建技术交流群》。配图是省立医院外科主任老周,正用镊子夹起一片透明胶膜,贴在模拟皮肤模型上。照片角落,一行小字写着:“据悉,该技术由本地企业回春医疗研发,目前已在华东六省百余医院临床应用。”贾腾激动得唾沫横飞:“老周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医院今天做了八台胃肠吻合术,全用你的拉链!他说比传统缝合快四十分钟,患者术后疼痛评分降了百分之六十三!”林红缨不知何时已站到陈北身后,她伸过手,食指精准点在报道末尾一行小字上:“看到没?‘交流群发起人:林红缨’。”陈北一怔。她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擦了擦,仿佛刚才触碰的不是报纸,而是某种需要消毒的器械:“我让各医院外科主任建了个群,名字叫‘金针渡’。每天分享手术录像、并发症处理心得,还定了规矩——谁要是私下卖你的技术参数,群规第一条就是永久禁言。”贾腾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连这个都想到了?”“不然呢?”林红缨转身去厨房盛汤,背影被晚霞镀上金边,“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医生们愿意用,是因为它真的好。可要是有人钻空子仿制,或者拿去乱改配方……”她掀开锅盖,白气涌出,模糊了半边侧脸,“那就不是技术的问题了,是人心的问题。”陈北攥着报纸的手指慢慢松开。纸页边缘卷曲起来,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梧桐叶。夜深了。陈北躺在卧室床上,听见隔壁林红缨房间传来窸窣声——是她在翻书。他悄悄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从门缝里看见她伏在书桌前,台灯暖光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桌上摊着本泛黄的《外科精要》,书页间夹着几张素描纸,上面是不同角度的人体筋膜结构图,线条精准得令人心颤。他退回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泥封着,印着半个模糊的“红”字。这是他重生后第三天就写好的信,从未寄出。信纸上只有两行字:“若重来一世,我仍选你。只是这一次,请让我亲手把星光捧到你面前。”窗外,纺织城方向隐约传来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沉闷而执着,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陈北把信封按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稳,渐渐与那遥远的轰鸣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第二天清晨,陈北提前半小时到达纺织城工地。吊车正将第一台医用电梯轿厢缓缓吊起,钢索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银光。他站在尚未完工的住院部大厅中央,仰头望着穹顶——那里将来会安装一盏巨大的莲花状水晶灯,此刻却只悬着几根裸露的电线,像几条等待孵化的银蛇。“陈总!”工程队老张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图纸,“东侧第三根柱子……您快看看!”陈北接过图纸,手指顺着红线一路下滑,最终停在标注着“承重结构”的位置。图纸下方,一行褪色的钢笔小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陈国栋 验收合格”。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凉的混凝土柱面。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是钢筋末端的焊接点,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如豆。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家里,也是这样蹲在院子角落,用砂纸一遍遍打磨他摔坏的自行车铃铛,直到铜绿褪尽,露出底下温润的金色。“张师傅,”陈北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嘈杂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这根柱子,别动。”老张一愣:“可图纸要求……”“图纸错了。”陈北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验收日期旁重重画了个圈,“这里,要留着。等装修时,在柱子正前方,装一面落地镜。”“镜子?”“对。”陈北望向远处尚未拆除的脚手架,晨雾正从钢架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将来每个走进住院部的病人,第一眼看见的,应该是自己的样子。”风掠过空旷的大厅,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那根沉默的承重柱。柱身斑驳的水泥纹路里,似乎有无数个日夜在静静流淌——父亲俯身浇筑混凝土的脊背,林红缨伏案绘制筋膜图的指尖,南南踮脚够药架的脚尖,还有他自己,在二十年后的某个深夜,反复擦拭同一把手术剪的指腹。所有时光的断层在此刻严丝合缝。他转身走向工地大门,皮鞋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纺织城锈迹斑斑的招牌,在“江南轻工纺织业交流中心”几个大字上,镀出崭新的、流动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