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死寂的寒意刚要在荒原扎根,就被一阵不懂看脸色的春风给硬生生撞散了。
风是暖的,带着点泥土解冻后的腥气,卷起那粒刚从枯草尖儿上崩出来的种子,打着呼哨就往天上蹿。
这种子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也不挑个风水宝地,愣是顺着气流盘旋了几百里,最后像个贪玩的熊孩子,一头扎进了一座刚刷了大白灰的新学堂里。
西北边陲,窗户大开。
“啪嗒”一声轻响。
种子不偏不倚,正好嵌进一本摊开的蒙学课本缝里。
那书页有些泛黄,上头用拙劣却工整的笔迹抄录着那句当年被刻在墙皮上的话:
“光会走,但可以留住。”
次日清晨,鸡都没叫两遍,学堂里就炸了锅。
“见鬼了!书里长草了!”
一群挂着鼻涕泡的娃围着那张课桌,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本《识字第一课》像是被人施了法,书脊中间硬是钻出了几根白生生的细根,死死扣进了纸浆里。
两片嫩绿得有些晃眼的叶子舒展开来,叶脉不是寻常的青筋,反而透着股墨黑,像是谁用极细的狼毫笔勾勒出来的一样。
教书先生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背着手踱步过来,眉头刚皱起一半就松开了。
他既没喊“妖孽”,也没叫人拔草,只是伸手在那嫩叶上轻轻弹了一下,叶片极有灵性地颤了颤,甚至还蹭了蹭先生的指肚。
“慌什么。”先生把书捧起来,像捧着个宝贝,稳稳当当地供在了讲台正中央,“这叫书中自有颜如玉……不对,这是书中自有长生木。既来之,则共养。”
从那天起,这帮平日里还要先生追着喂饭的猴崽子们突然转了性。
都不用人催,每天轮流有人拿着缺口的陶碗去接清晨第一滴露水。
那株草也争气,不过七天功夫,就抽出了第三片叶子。
这叶子长得怪,不像草叶,倒像是一盏歪歪扭扭的陶灯。
也没人知道它是个什么品种,孩子们私底下给它起了个名号,叫“我们的先生”。
苏清漪来巡访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廊下,她没让人通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屋里头,当值的那个叫虎子的男娃正一边往书页上滴露水,一边神神叨叨地念:“今日我背会了三行《判理三问》,你争点气,再长高点。”
他在旁边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一笔:今日背书顺畅,草高一分。
苏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是一片澄澈的通透。
她没进去打扰这场只属于孩子们的“交易”,转身便走。
回程路上遇了暴雨,马车被迫停在一座半山腰的孤亭旁。
雨大得像瓢泼,岩壁上的水顺着石缝往下渗。
苏清漪百无聊赖地盯着那面湿漉漉的石壁,忽然眼神一凝。
那渗出来的水渍,走的纹路不对劲。
弯弯曲曲,看着杂乱无章,可要是退后两步看,竟然跟当年陈默在归墟谷用碎陶片拼出来的那张“双源共振图”有着七八分神似。
连石头缝都在模仿他的思考方式?
苏清漪从袖袋里摸出一支炭笔,那是用“默树”烧制的,平日里用来批红。
她手腕微动,顺着那水渍的走势,在湿壁上轻轻描了几笔。
奇了。
笔锋刚过,原本断断续续的水痕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连成一片,自行延展、补全,最后竟在石壁上显出一幅完整的经络图来。
“原来如此。”
苏清漪收了笔,指尖沾了一点雨水,在那图腾的中心点了一下,“你教我们看世界的目光,如今已成了这世界本身。连石头都知道,该怎么流泪才算通畅。”
雨停云散,南方茶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柳如烟没带随从,一身布衣混在人群里,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
前头茶棚里闹哄哄的。
“听说了吗?隔壁县那个毛都没长齐的书院学生,愣是靠着一套什么‘茶思法’,把税吏虚报灾情的事儿给捅破了!”
“咋弄的?”
“那小子也不看账本,就蹲在茶摊上看茶叶沫子。他说灾年的茶梗必定发苦且细,可税吏喝的却是圆润回甘的明前茶,这灾情报得假!这一嗓子喊出去,把三个县的百姓都给招来了!”
柳如烟听得乐了,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挤到一个卖大碗茶的老婆婆摊位前。
“婆婆,来碗碎末。”
“好嘞!”老婆婆手脚麻利,冲泡出来的茶水虽然浑浊,但热气腾腾。
最绝的是,她每递出一碗茶,都会在碗底压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柳如烟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若不见实,何来信?
“婆婆,这也送?”柳如烟扬了扬纸条。
“嗨,瞎写的。”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以前有个年轻人教过俺,说卖茶不能光卖水,得卖个明白。这世道,明白人多了,日子才好过。”
柳如烟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悄悄压在茶碗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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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钱样制古怪,背面刻着一只衔着匕首的燕子——那是早已解散的影阁通行令币。
老婆婆收碗的时候愣了一下,摩挲着那枚铜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摇摇头,把钱揣进怀里:“这钱虽说早废了,但这心意……俺收着了。”
柳如烟走出茶市,脚步轻快。
刚走到没人的河堤上,袖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探手一摸,那是陈默当年送她的一支枯竹笛。
还没等她拿出来,“咔嚓”一声脆响。
笛子在她掌心里自行碎成了粉末,随着江风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声极短、极清脆的哨音。
柳如烟脚步一顿,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行啊陈默,连最后的念想都不给我留。”她拍了拍手上的竹粉,对着滚滚江水吹了声口哨,“原来根本不是我在替你传道,是这天道借着我的身子,陪你走完了这一段。”
夜深了,京城的信泉中枢却亮如白昼。
程雪的小孙女程小雅正趴在控制台上抓头发。
系统报警灯没亮,但底层数据流却诡然出现了一组异常波动。
“见鬼了……”
她调出全境监控图。
大周十七个行省的“火种地”,今晚的灯火明灭频率竟然出奇的一致。
不是那种机械的同步,而是一种带着呼吸感的起伏。
哒、哒、哒……
这节奏听着耳熟。
程小雅闭上眼,启动了家族传承的异能“听心术”,将感官强行接入民声经纬网。
那一瞬间,她头皮发麻。
无数个声音涌入脑海——农夫挥锄的喘息、书生落笔的沙沙声、耕夫打耕的梆子响……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声音,竟然都在遵循着同一个节拍。
那个节拍,跟爷爷留下的录音里,当年陈默在归墟谷拾柴煮水时的脚步声,分毫不差。
这不是技术故障。
这是某种习惯被刻进了这片土地的DNA里。
程小雅深吸一口气,在日志本上敲下一行字:“无需修复。当信念成为本能,便无需再被命名。”
就在她落笔的瞬间,信泉屏幕最深处,一行残缺的古篆字一闪而逝:行者无迹,而万动有律。
同一片月光下,北疆的风还是那么硬。
李昭阳巡视完营房,正要去解手,却看见沙场边上蹲着个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拿着根枯树枝,正在沙地上画圈圈。
“画啥呢?”李昭阳凑过去一看,酒醒了一半。
那沙地上画的,分明是“北斗镇邪阵”的变体图!
只不过阵眼被改成了水井和粮仓。
“谁教你的?”李昭阳声音有点发紧。
那孩子吸了吸鼻涕:“没谁教啊,班长唱的歌谣里就是这么唱的:先画一个大圆饼,中间挖个井,三边支个锅,敌人来了没处躲。”
旁边的韩九像个幽灵似的冒出来,低声接了一句:“那歌谣……我年轻时候听他在火头军里哼过,说是用来记怎么摆柴火堆省劲的。”
李昭阳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沿着那沙图缓缓划了一圈。
指尖传来一阵酥麻感,那是当年握断剑立誓时留下的旧伤在隐隐作痛。
“老韩啊……”李昭阳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叹一口气,“咱们这帮人,天天喊着纪念他,给他立碑,结果呢?结果咱们早就活成了他的习惯,连撒泡尿都在按他的路数走。”
千里之外,那间早已熄灯的新学堂里。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讲台上那本《识字第一课》上。
那株“我们的先生”微微舒展了一下叶片。
就在这一刻,屋顶上一滴积蓄已久的露珠终于挂不住了,“啪”地一声坠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书页上那个墨迹未干的“光”字上。
墨渍被水晕开,荡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如果此时有人拿着那个早已消失的“系统界面”来看,会发现这圈涟漪正好像极了一个签到按钮被按下去时闪烁的光效。
春夜静得吓人,西北边村的一间破旧老屋里,一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塾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间没修好的草堂,堂下坐着个身穿布衣的青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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