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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风不说话,但路自己长出来了
    风不说话,路是人脚板底下的茧子磨出来的。

    陈默沿着那条并不存在的“路”,把自己活成了一粒没人注意的尘埃。

    他没往天上飞,反倒是一路下沉,沉到了泥土腥气最重的地方。

    这一路走下来,他在渡口扛过包,在酒肆里刷过碗,甚至跟一群老乞丐抢过墙根底下最避风的那个窝。

    没人认得出这个胡子拉碴、见人三分笑的“阿默”,就是那个传说中一剑断江的赘婿。

    到了江陵渡口那晚,雨下得有点急,像是老天爷端着盆往下泼。

    渡口那间四面透风的草棚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等着天晴开工的纤夫。

    这帮汉子赤着膊,身上那股子汗酸味儿跟雨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中间那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映着一张张被生火搓揉得皱皱巴巴的脸。

    陈默缩在角落的一捆干草上,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破碗,正小口抿着那碗不知谁剩下半口的浑酒。

    “哎,听说了没?”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一边搓着脚丫子里的泥,一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就上个月,青云山上那个‘青衫先生’又显灵了!”

    棚子里立马安静了几分,只剩下外头的雨声。

    “啥显灵?又是哪家婆娘瞎编的吧?”旁边有人嗤笑。

    “屁!这回是真的!”大汉急了,把眼一瞪,“隔壁村那个二愣子,上山砍柴摔断了腿,眼看就要被狼叼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一道青影‘刷’地一下过去,那是踏雪无痕呐!二愣子只觉得腿上一热,哎,好了!他还听见那神仙念叨了一句咒语……”

    “啥咒语?”众人伸长了脖子。

    大汉神色一肃,像是在说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气沉丹田,提臀缩阳……啊呸,是缩地成寸!”

    噗——

    陈默刚进嘴的一口酒全喷在了干草上。

    好家伙,神特么“缩地成寸”。

    那天他分明是因为路滑,顺手拎了那倒霉孩子一把,至于那句咒语……那是他鞋底打滑,骂了句“去你大爷的寸劲”。

    “还不止呢!”角落里钻出个干瘦的少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我都记下来了。有人梦见先生传功,说只要每天早上对着太阳大喊三声‘签到’,就能身轻如燕。”

    少年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字。

    “你要干啥?”陈默忍不住插了句嘴。

    少年把本子往怀里一捂,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傲然道:“我要写书!书名都想好了,叫《签到祖师传》。以后这就是咱穷人的武经,我也能混个祖师爷的记名弟子当当。”

    陈默没吭声,只是借着火光,盯着那少年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世道,谁都想抓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别人瞎编的。

    次日清晨,雨停了,雾还没散。

    纤夫们打着哈欠爬起来准备开工。

    那写书的少年揉了揉眼,觉得背囊里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头多了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粉末,闻着是一股子辛辣的药味,专治江边的湿寒咳嗽。

    少年正纳闷,一抬头,却见棚子的木柱上多了两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用什么硬物随手划拉出来的,入木三分。

    “莫拜云中影,真人在烧柴。”

    字丑得很有个性,透着股“爱谁谁”的洒脱劲儿。

    少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昨晚那个“阿默”睡过的角落,那儿只剩下一堆压扁的干草,还有那只缺口的破碗。

    当夜,江水暴涨。

    这鬼天气就像是更年期的婆娘,喜怒无常。

    堤岸那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一段土堤垮了,浑浊的江水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直往庄稼地里灌。

    “坏了!堤塌了!”

    没有人敲锣,也没有官老爷拿着鞭子在后面赶。

    昨晚那群还在吹牛打屁的纤夫,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和麻袋就往雨里冲。

    那写书的少年把那本《祖师传》往怀里一揣,扛起沙袋就跟着大人跑,跌倒了爬起来,满脸泥水也顾不上擦。

    远处的高坡上,陈默压低了斗笠。

    他看着那些在大雨里像蚂蚁一样忙碌的身影。

    没有神迹降临,没有青衫客从天而降,甚至连一句豪言壮语都没有。

    只有一群为了护住自家口粮和妻儿,在烂泥里拼命的凡人。

    “这一章,写得比我好。”

    陈默笑了笑,转身走进雨幕。

    真正的传承,大概就是让传说变得不再需要传承,让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神。

    千里之外,京郊,启明堂。

    春祭的日子,香火旺得有些离谱。

    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信徒,乌泱泱跪了一地。

    领头的是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一脸虔诚地捧着个金盆,里头装着上好的檀香。

    “苏大家!求您开坛做法,给我们来个‘点灯仪式’吧!”富家翁磕头如捣蒜,“我想求个心灵觉醒,把心里这股子浊气排一排!”

    苏清漪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本刚改完的盲文教材。

    她看着底下这群把“觉醒”当生意做的俗人,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骂人,也没赶人。

    “想点灯是吧?”苏清漪把书一卷,“行,跟我走。”

    这一走就是三十里山路。

    这帮平日里出门坐轿的主儿,走到一半脚底板全是泡,一个个叫苦连天。

    那天公还不作美,走到半道上,一阵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前面的山路塌了一半,全是烂泥。

    “都别愣着!”苏清漪没用轻功飞过去,而是把手里的油纸伞往那个富家翁怀里一塞,“那是给后面孩子遮雨的,撑住了!”

    富家翁一愣,下意识地撑开伞。

    身后,一群看不见路的盲童正手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老张,搭把手!那石头松了!”

    “这儿滑,踩我脚背过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群本来是来求神拜佛的老爷们,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修路大业”。

    等到抵达那个漏雨的破屋时,一个个都成了泥猴子,那身锦衣算是彻底废了。

    天微亮,雨也停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瓦片递上房顶,那个富家翁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屋主摸索着墙壁走出来,摸到了墙角那几片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的新瓦,那瓦片上还带着众人的体温。

    “哥哥,这光真暖和。”孩子轻声说,“原来光不是点的,是你们扛上来的啊。”

    那一瞬间,富家翁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手,突然觉得这比那个金盆干净多了。

    苏清漪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幕,没搞什么总结陈词。

    她只是轻轻吹灭了手里那盏一直没点燃的灯笼。

    “我早就不执灯了。”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我不过是,曾经被照亮过罢了。”

    江南,某小镇。

    街头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榜显得格外扎眼:“黑纱女亲传弟子,限时授课!传授‘无敌防狼十三式’,学费十金,包教包会!”

    柳如烟在那榜文前站了许久。

    她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手里提着篮鸡蛋。

    挤进去一看,那个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正在演示“插眼锁喉”的年轻女子,竟然有些面熟。

    那是五年前,她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一个孤女。

    那时候这丫头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如今倒是学会了借着恩人的名头敛财。

    台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全是狂热,恨不得现在就掏钱买个“女侠梦”。

    柳如烟没当场发飙,也没上去清理门户。

    第二天,那个授课的擂台对面,多了一个卖茶水的摊子。

    老太婆卖的大碗茶,两文钱一碗,还附赠一块手帕大的绣布。

    布上没绣什么绝世神功,就绣了三幅图:怎么用簪子扎人最疼,怎么踩脚趾能把人踩废,怎么趁人不备往裤裆上踢。

    这三招旁边,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字:《娘教我的第一招》。

    这玩意儿太接地气了,既不讲究什么丹田运气,也不讲究什么招式美感,全是下三滥但管命的狠招。

    没过三天,对面那个“高大上”的武馆就门可罗雀了。

    那些姑娘们又不傻,与其花十金学那些花拳绣腿,不如两文钱学个保命的实在。

    那个孤女看着空荡荡的场子,羞愧得满脸通红,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茶摊。

    “婆婆……我是不是给恩人丢脸了?”孤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如烟揭下那层满是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依旧妖娆却多了几分温婉的脸。

    她伸手揉了揉那丫头的脑袋,像是当年在死人堆里抱起她时一样。

    “你没骗人,也没丢人。穷怕了,想挣钱不寒碜。”柳如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塞给她,“但是丫头你记住了,这世上的武功,若是拿来卖,那就成了杂耍。真正的武,是用来‘还’的。还这世道一份公道,还自己一份心安。”

    西北,胡杨林。

    程小雅看着手里那本烫金封面的新书,气得笑出了声。

    《百姓章程·注解本》,好大的名头。

    这群地方官为了拍马屁,竟然把她封了个“总编纂圣姑”,还搞了个什么“德行排行榜”,把牧民们做的好事都量化成了积分,前十名还能送羊羔。

    “这是把良心当期货炒呢?”

    程小雅没给那几个满脸堆笑的官员面子,当着几百号牧民的面,把那本厚厚的注解本撕成了碎片,随手扬进了风里。

    “圣姑?”她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片金黄的胡杨叶,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本旧笔记里,“你们加的这些名字,只会让后来的人以为,智慧是有主人的。但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要是有了主人,那就离死不远了。”

    当晚的围炉夜话,没有官样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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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雅让大家讲讲“没人知道的好事”。

    火光映照下,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妇人怯生生地开了口:“去年大雪,有个过路的后生冻僵了。我给他喂了口奶……那是给我小孙子断奶后攒下的,家里也没别的热乎东西了。这事儿羞人,我没敢跟他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程小雅的眼眶红了。

    她飞快地在笔记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在作者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次日,新规发布:《百姓章程》永不设作者署名,只标“某年某月某地众人议定”。

    南岭新村,韩九快不行了。

    这老头子就像是一根烧到了头的蜡烛,光都开始哆嗦了。

    但他还是让人把他抬到了邻村新修的那个“议事台”边上。

    那个村子学着他们的样,也搞了个大石头,结果却变了味。

    村里的几个大户为了争个话语权,竟然雇人上去演讲,把个议事台搞成了戏台子。

    韩九拄着拐棍,坐在石头边上,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直到夜深人静,那些做戏的人都散了。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掏出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斗,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集结号。

    黑暗中,几十个村民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围着石头坐了一圈。

    没人说话,没人抢着表功。

    良久,一个汉子憋红了脸,低着头说了句:“我昨天分粮的时候,多拿了半袋米,我有罪。”

    紧接着又是一个:“为了多记两个工分,我报虚账了。”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

    周围只有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低沉的“嗯”。

    韩九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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