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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没人喊名字,可人人都在走他的路
    那一竿没钩的直针沉入海底,并没有钓上来什么真理,只惊起了一滩鸥鹭。

    陈默收杆,拍了拍屁股上的盐粒,转身混入熙攘的人群。

    中原腹地,向来是规矩森严的地界。

    陈默刚进这座名为“省身镇”的地方,就被一阵震天响的口号声给震得耳膜发痒。

    天还没亮透,寅时的梆子刚敲过,镇中心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跟这儿列队操练呢,一个个脖子上挂着“功德牌”,闭着眼,扯着嗓子吼:

    “我不懒惰!我不欺心!我不畏难!”

    声音挺大,惊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陈默在那家可以看到广场全貌的破茶摊里蹲了三天。

    他发现这哪是省身,分明是大型表演秀。

    那个喊得最响的王屠户,前脚刚吼完“我不欺心”,后脚回铺子里就在猪肉里注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那个吼着“我不懒惰”的李秀才,转头就钻进赌坊,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鸡给押了。

    甚至还有人专门负责“打卡”,谁喊的声音大,就在谁的功德牌上戳个红印,积满一百个能换二斤白面。

    陈默乐了,这哪是修心,这是修面子工程呢。

    他也没去砸场子,只是在城门外的必经之路上支了个茅草棚,挂了个幌子:“糊涂茶铺”。

    茶不要钱,但这茶汤苦得像黄莲,一般人喝不下去。

    每递出一碗,他就笑眯眯地送一句土话:“宽人前,先别骗自己。喝得下苦水,才吐得出真话。”

    起初没人理这疯癫掌柜。直到第七天夜里,暴雨如注。

    那些为了凑红印子在广场上淋成落汤鸡的人,哆哆嗦嗦地挤进他的茶棚躲雨。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煮茶。

    热气腾腾的苦茶下肚,有人忽然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特么就是个懒汉……我那是装给邻居看的……”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当晚回去,王屠户把那注水针给折了,李秀才把自己捆在床脚戒赌。

    次日清晨,镇子外的垃圾堆里多了好些烧了一半的“功德簿”。

    陈默站在雨后的泥地里,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笼和被雨水冲刷掉的红印,把茶摊幌子一收,心道:真正的觉醒,从来不是喊得多大声,而是敢承认自己还没醒。

    与此同时,北境的“启明堂”正张灯结彩,举办十年大典。

    苏清漪作为特邀嘉宾,刚进门就被那一套繁琐的流程给整不会了。

    这也太讲究了。

    进门先焚香沐浴,净手三次,还得蒙上特制的“心眼纱”,绕着那个镀金的圣坛转三圈,嘴里念叨着苏清漪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诗,这才准开口说话。

    苏清漪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虔诚却呆滞的脸,只觉得此处空气稀薄。

    她借口更衣,直接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山有一处简陋的窝棚,那是盲童们的居所。

    苏清漪到的时候,两个衣衫褴褛的瞎眼少年正趴在悬崖边听风。

    “左边那只雀儿翅膀受伤了,风声有点沉。”

    “右边那只刚吃饱,飞得慢。”

    两人嘻嘻哈哈,笑声比前殿的钟磬声还要清脆。

    苏清漪没打扰,只是静静听了半晌,然后拉着这俩一身泥点子的孩子回了大典现场。

    “别转圈了,”苏清漪一把扯下那个镀金圣坛上的帷幕,“今儿个不讲经,听他俩讲讲怎么听风。”

    全场哗然。

    那两个孩子没见过世面,吓得腿抖,可一开口讲起风的流向、鸟的轨迹,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把那些死记硬背的经文冲得七零八落。

    那天之后,苏清漪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讲课不必预约,走路就能开课。”

    当夜,数十个学员自发结队夜行。

    没人再蒙眼转圈,他们举着火把,沿途讲解地形、气候、人心。

    城中百姓追随其后,队伍蜿蜒如火龙。

    苏清漪立于高处城楼,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望着那条流动的光河,低语道:“光不需要舞台,它本来就在移动。”

    南方的风气更妖。

    柳如烟巡视授梦坊分院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裁缝铺。

    这里居然搞了个“武裙评级制”。

    一群练武的小姑娘不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裙摆大、花样多。

    甚至还按裙子的层数定武功高低,搞什么“织武大赛”。

    柳如烟看着那个穿着十八层纱裙、连路都走不稳的“首席弟子”,没发火,只是笑了笑。

    她在市集支了个摊,高价收旧裙子,越破越好。

    没过几天,收来的旧裙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柳如烟在广场中央点了一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都给我看清楚了!”她站在火堆旁,手里拎着一条沾满泥巴的练功裤,“你们比的不是谁能打,是比谁更像我想象中的那个‘仙女’——可老娘当年杀人的时候,穿的是这玩意儿!”

    “我要的是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不一样的你们,不是一堆只会转圈的提线木偶!”

    火焰噼啪作响,像是某种禁锢被烧断的声音。

    那个“首席弟子”愣了半晌,忽然冲上来,一把撕掉了那累赘的纱裙下摆,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腿,当场打了一套自创的“抱娃踢腿”。

    动作虽然滑稽,却透着股实用的狠劲。

    柳如烟含笑离去。身后,欢笑声和掌风交错,那才是活着的声音。

    而程雪孙儿此刻正对着一堆案卷发愁。

    不知道哪个鬼才搞出了“道德经纪人”这种职业,专门替有钱人“代行善事”,以此赚取佣金和所谓的“清誉分”。

    善事成了买卖,良心成了筹码。

    程雪孙儿没有下令抓人,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她搞了个“错事登记运动”。

    不管你是谁,只要敢把自个儿做过的亏心事写下来,不仅不罚,还记录在案,作为改进制度的依据。

    起初大伙儿以为是钓鱼执法,没人敢动。

    直到三个月后,一位德高望重的县令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坦承自己三十年前曾贪污过三袋赈灾粮,并愿意用余生积蓄偿还。

    程雪孙儿当众将这份记录收入汇编,题名《人间有瑕》,刊行天下。

    她在扉页上提笔写道:“完美的制度,始于承认我们都不完美。”

    十年后,官员上任第一件事不再是拜码头,而是先读这本充满了人性灰度的书。

    认错不再是耻辱,而是昂首挺胸做人的起点。

    这股子实干的风,终于吹到了韩九的旧村。

    百年未遇的洪灾,大水漫灌。

    堤坝决口,眼看村子不保。

    村里的年轻人急红了眼,竟然要把还在修缮的“先贤祠”里的牌位请出来搞祈雨仪式。

    长老们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抱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残破石头,跌跌撞撞地冲向决口。

    那是当年韩九最爱坐的“夜话石”。

    “扑通”一声!

    石头沉入浑浊的泥汤,激起一片水花。

    “韩老头教咱们的是挥锄头干活,不是磕头求神!”老妇人嘶哑的吼声盖过了雷声,“都给我动起来!”

    这一嗓子把魂都喊回来了。

    众人如梦初醒,扔了香烛,扛起沙袋,也不分什么男女老少,没日没夜地往决口里填。

    三天三夜,洪峰退去,堤防稳固如初。

    事后立碑,碑上没刻什么功臣名字,只凿了四个大字:“下次再来。”

    那股子跟老天爷叫板的倔劲儿,力透石背。

    苏清漪托人送来一把旧锄头,插在碑侧。

    来年开春,藤蔓疯长,紧紧缠绕着锄柄,像是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护着这方水土。

    夏至,拂晓。

    极西荒原,那座无名碑前。

    往常此时,总会有神迹显现,或是藏宝图,或是光桥引路。

    但今日,沙地平静异常。

    就在第一缕阳光触地的一瞬,一股浩大的气机骤然升腾。

    它没有绘成任何图案,也不再指引任何方向,而是化作一道螺旋状的光柱,直直地冲向浩瀚星河,仿佛要将这一方天地的束缚彻底冲破。

    一个老驿卒带着小孙子来祭拜,看着这一幕看呆了。

    “爷爷,”小孙子奶声奶气地指着那道光,“它这是通向哪儿啊?”

    风过耳畔,似有低语,却听不真切。

    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戈壁滩上。

    陈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忽然,他感觉袖中一轻。

    那一缕一直伴随着他、象征着系统最后羁绊的青气,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无声息地逸散了,彻底融进了脚下滚烫的黄沙里。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bGm,也没有系统的提示音。

    就像是一个老伙计,陪你走完了最后一程,拍拍你的肩膀,走了。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风沙很大,他身后的脚印已经被迅速填平。

    但在那脚印的最深处,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正顶破坚硬的沙砾,顽强地探出了头。

    那叶脉的纹路,隐隐约约,像极了古篆体的“辰时”二字。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算计与深沉,只剩下纯粹的释然。

    “我不再是起点……”

    他轻声自语,声音随着风沙飘向远方。

    “我只是被你们记住的一阵风。”

    言毕,他转身,身影渐渐变淡,仿佛与这初升的晨曦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数月后。

    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深处。

    陈默一身布衣,背着个破竹篓,像个寻常采药客般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半山腰上,竟矗立着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庙。

    这地界荒无人烟,但这庙前的石阶却被踩得油光锃亮。

    陈默眯眼望去,只见庙门正上方挂着一块金漆牌匾,上书四个大字,笔力雄浑——“青衫祖庭”。

    一阵山风吹过,送来浓郁的檀香味,还有庙祝那抑扬顿挫的解签声。

    陈默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抬脚便往那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