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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风吹断线,针还在缝
    那不是祥云,是一团带着咸味的海雾,没落在西北的黄土坡,反倒一路飘到了东南的烂泥滩。

    海风腥得刺鼻,夹杂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腐臭。

    连日的倒灌,把这片良田泡成了白花花的盐碱地,踩一脚,能在脚脖子上结层霜。

    村头的老渔夫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枯死的秧苗,愁得直嘬牙花子。

    这时,几个年轻后生拖着几捆湿漉漉的玩意儿从滩涂那边跑过来,那是几排用老芦苇编的浮筏,中间怪模怪样地插着几根通透的竹管。

    “这是啥破烂?”有人问。

    老渔夫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早些年听跑船的说,当年‘默园’那边治水,用的就是这种‘活埂法’!这是借着潮汐的劲儿,让那竹管把地里的咸水给嘬出来,再引淡水进去洗地!”

    没有神仙下凡,也没有官府发令。

    一帮泥腿子照猫画虎,连夜砍竹子、编芦苇。

    半个月后,那片原本被判了死刑的盐碱地里,渗出来的水竟然不涩了。

    有人试着撒了一把耐盐的“红毛稻”种子,三天后,真的冒了一层绿茸茸的尖儿。

    这绿意没入在那座破败的海神庙眼里。

    陈默缩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

    怀里忽然一热,那是最后一张“云行布雨图”的符纸。

    它没发光,没炸雷,就像是一撮被抽完的烟灰,在他胸口的体温里无声无息地散成了粉末。

    系统在他脑子里最后一次试图弹窗提示任务失败,被他直接用意念摁灭了。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天地间的水汽正在按照一种极其粗糙、笨拙,却充满了生命力的方式自行流转。

    不需要符咒强行搬运,那几根破竹管子就办到了。

    “行了。”陈默把领口紧了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柱子,“这老天爷,总算不用再借我的手擦屁股了。”

    江南的春瘟来得凶,官府的封条贴满了村口。

    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戴着厚面纱的年轻女郎背着药箱,踹开了一户绝户头的大门,把那儿当成了临时的“熬药铺”。

    她是苏清漪教出来的学生,但没挂老师的名头。

    没过两天,村里多了支奇怪的队伍。

    没人知道谁是谁,大家都蒙着脸,每个人只干一天活,送饭的、倒药渣的、抬死人的,干完就走,也不留名。

    有个吓破胆的书生拦住那女郎,哆哆嗦嗦地问:“姑娘,这么干图啥?连个碑都不立,死后阎王爷那儿都没法查账啊。”

    女郎正忙着给一口大锅扇火,头都没抬:“我老师说过,光这东西,不在庙堂的灯盏里,在肯低头干活的人眼睛里。阎王爷查不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锅药下去,张二婶今晚能发汗。”

    这话传到百里外的书铺时,苏清漪正给那个盲童读着今天的段落。

    她听着门外商女的闲聊,翻书的手指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书页翻过,声音依旧平稳清冷,没带半点波澜。

    她不再担心以后没人教化万民了,因为她听见了回声,那声音比她读的圣贤书更响亮。

    夜里的风有点凉,柳如烟住的那家小镇客栈后院却吵得热火朝天。

    那个死了男人的俏寡妇想在前街开个裁缝铺,被隔壁卖猪肉的婆娘指着鼻子骂:“抛头露面!女人家做生意,那是把祖宗的脸往裤裆里塞!”

    围观的人都在笑,寡妇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人群里挤出来个满手老茧的粗妇,那是镇上铁匠的老婆。

    她一把推开那个卖肉的,嗓门大得像敲锣:“体统?体统能当饭吃?当年打仗,你男人死在边关,家里断粮的时候,是谁借给你那半袋子小米?是你这身‘体统’,还是这妹子连夜纳鞋底换来的铜板?”

    笑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普通的铜顶针。

    她没像以前那样飞身下去给那个碎嘴婆娘一个耳光,也没现身说什么大道理。

    第二天一早,寡妇打开铺门,发现柜台上压着那枚铜顶针。

    没人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就像没人知道多年后,这个小镇会成为名震天下的“百工妇坊”发源地,所有学徒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听师父讲那个“不说名字的姐姐”和这枚顶针的故事。

    京城的通政司又想搞幺蛾子,拟了个“孝廉积分制”,说是行善积德可以换分数,分数高了能优先考公。

    程雪孙儿看着那份草案,连折子都懒得写。

    他让人把手里那卷原本要刊印天下的《百姓章程》初版残卷,一股脑全扔进了各地学堂的水井里。

    井边立了块牌子,上面就七个字:“捞得起,就读得懂。”

    那帮原本等着背书拿分的学子全疯了,为了看一眼原版,不得不自个儿跳下井去捞。

    捞上来的纸都被泡烂了,必须几个人凑在一起,你拼一句我拼一句地猜。

    这一猜,味道就变了。

    “哎,这句‘善若可计,便非善’,好像不是让咱们拿分的意思啊?”

    民间舆论瞬间炸锅,连御史台的老古董都坐不住了,上奏说这积分制简直是有辱斯文。

    皇帝只能捏着鼻子把这案子给废了。

    程雪孙儿在乡下的茅屋里,收到了一封没署名的信。

    信纸皱皱巴巴,像是从哪个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也没写字,就画了一碗饭,一把锄头,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头子看着那幅画,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人心这杆秤,看来是校准了。

    洪水退去后的烂泥地里,韩九的老家一片狼藉。

    粮仓被淹了一半,剩下的粮食成了全村的命根子。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头子正商量着要刻个“救灾功德碑”,把谁家出了多少力、谁家出了多少粮都刻上去。

    当年那个被韩九捡回来的孤儿,如今已是满脸胡茬的汉子,他一脚踹翻了那块准备刻字的石碑。

    “刻个屁!”汉子红着眼吼道,“韩爷爷教咱们建这仓,是为了防灾,不是为了让咱们这时候争谁的功劳大!有这刻碑的功夫,不如多挖两铲子泥!”

    老头们被吼懵了。

    最后,没什么功德碑,只有一张贴在仓门口的“轮守公约”。

    上面全是黑手印,那是全村青壮自愿按下去的。

    深夜,雨又开始下。

    新上任的守仓人听着窗外的雨声,默默披衣起身,提着灯笼去巡仓。

    没人看见他,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秋分的凌晨,露水最重的时候。

    天地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想给这五个死犟的“傻子”发张奖状。

    西南那片刚发芽的菜地里,晨雾居然诡异地凝成了一个巨大的“耕”字;江南书院那口废弃的古井,毫无征兆地涌出了一股带着墨香的清泉;东海的一座荒岛上,晒网的露珠居然排得整整齐齐,像个“和”字;京城律阁里,那只用来装废纸的陶罐忽然嗡嗡作响,自己翻开了一页;旧村那个刚修好的粮仓门匾,在无风的夜里微微震动,泛起一层暖光。

    可惜,这一幕谁也没瞧见。

    陈默正趴在泥地里,帮牧民把陷进去的牛车往外推,一脸的泥点子;苏清漪做梦梦见了小时候的读书声,嘴角挂着口水;柳如烟在个路边茶摊上,哼着不知道哪儿学来的跑调小曲;程雪孙儿正对着一本农书里的错别字较劲,骂骂咧咧;韩九的名字早在族谱里淡得看不清了,就像他本人一样,融进了泥土里。

    天地把这最后一次显圣给憋了回去。

    英雄不知道自己是英雄,这大概才是最高的境界——连老天爷都忘了该跟谁客气。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

    一阵怪风掠过那片终年冻土的荒原。

    一个正赶着羊群回圈的老牧民忽然停下脚步,揉了揉浑浊的老眼。

    脚底下那片枯死了几十年的草皮,今儿个怎么觉着有点烫脚?

    他疑惑地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那原本灰白的冻土层下头,似乎有一股子极其微弱、却又蛮横无比的暗流正在涌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这千年的冻土,想要翻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