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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风停了,田还在长
    那味道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陈默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没去深究这风是从哪片海刮来的,反正这世道,风总是乱吹。

    北边的夜空格外透亮。

    那个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的老萨满,正哆哆嗦嗦地给那盏酥油灯添油。

    他那一双老眼本来早就花了,看羊像是看石头,可今晚一抬头,却觉得天顶上那勺子星(北斗)的把儿,像是抽筋似的抖了一下。

    并不是星移斗转的凶兆,倒像是有谁在天上给这片草原重新画了条渠。

    老萨满不知道,几百里外的雪山深处,那个早就没了人气的岩洞里,石壁上那几道当初陈默咳血时无意识划下的深痕,正在极寒中崩裂。

    那不是乱画,那是“逆乱阴阳”的堪舆残局。

    碎石滚落,最后一缕青色的气息像是个不想加班的游魂,懒洋洋地钻进了地缝里。

    这一钻,地脉通了。

    地底下的暗河不再瞎跑,顺着那几道裂痕的指引,乖乖地分流到了各家的草场底下。

    牧民们早晨起来,发现井水不多不少,正好够灌溉那一圈轮牧的草地。

    谁也没多占,谁也没少拿。

    这哪是老天爷赏饭,分明是有人临走前,把桌子给摆平了。

    江南的雨季来得黏糊。

    “无灯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的雷声跟炸山似的。

    那个瞎眼的小子坐在蒲团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轰隆”一声,一道紫电把屋里照得惨白。

    那一瞬间,被雨气洇湿的白墙上,居然显出了一行水渍字迹,笔锋锐利,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扶人不必记,记了便不是。”

    满屋子避雨的百姓吓得差点尿裤子,有人喊着“显灵了”。

    那瞎小子却只是侧了侧耳朵,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轻声说:“瞎嚷嚷啥,那是苏婆婆嫌你们吵,出来训话呢。”

    其实哪有什么鬼神。

    不过是当年苏清漪那女人太倔,临走前那个晚上,把一辈子的心念都揉碎了融进这纸浆墙皮里。

    遇到这种大湿大热的雷雨天,墙皮里的纤维吸饱了水,那股子“劲儿”就显了形。

    百姓们管这叫“天读”,瞎小子管这叫“婆婆的唠叨”。

    西域那鬼地方,风沙能把人脸皮给磨薄一层。

    那枚早就生了锈的铁针被供在学堂正中间,跟个祖宗牌位似的。

    今儿个风大,卷起的沙柱子在空地上转圈,转着转着,竟然转出个人形来。

    几个正在练针法的女娃娃瞪大了眼。

    那沙柱里的人影,像极了当年那个一身红衣、哪怕在沙漠里也要把腰扭得风情万种的柳如烟。

    那“沙人”的手指头在虚空里挑挑拣拣,明明手里没线,可那风沙却像是被缝在了一起,凝而不散。

    “看懂没?”领头的大师姐一巴掌拍在小师妹脑门上,“最高明的针法,连线都省了,缝的是气!”

    风一停,那枚据说藏着绝世武功的锈线头也没了影,大概是嫌这帮丫头太笨,自个儿找地方埋了。

    京城的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律阁那种全是干纸堆的地方,火一旦起了头,神仙难救。

    那一柜子一柜子装帧精美的《大周律》,烧得跟过年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

    唯独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子,被烟熏得乌漆嘛黑,愣是没裂。

    里头那本被翻烂了的初版《百姓章程》,除了边角有点焦黄,字儿一个没少。

    第二天一早,程雪孙儿站在那堆还冒着热气的废墟前头,看着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拿着木炭条,在那块没烧黑的地上重新写字。

    字写得歪七扭八,跟鸡爪子刨的一样:“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不算功德,算人话。”

    老太太乐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地上那滚烫的灰烬。

    书烧了就烧了,这道理既然已经在地上生了根,火是烧不死的。

    至于韩九那个老村子,粮仓的柱子都立了一百年了,愣是不倒。

    村里人都说是“九公魂”在撑着。

    每年春天,总有个看不清脸的老头半夜来刷桐油、补虫眼。

    守仓的后生想抓个现行,每次都只能看见个佝偻的背影,拄着拐,跟画像上的韩九一模一样。

    直到今年大雪封山,那“老头”没来。

    守仓人急了,打着灯笼去照那柱子。

    只见那老榆木的柱身上,自行渗出了一层厚厚的褐色树脂,像胶一样把那些细小的裂缝给封得死死的。

    哪有什么鬼魂修仓。

    那是全村老少爷们儿,一百年来没事就去摸两把、涂两下的结果。

    那是几代人的手油和心劲儿,硬生生把这木头盘成了铁,虫子见了都得绕道走。

    夏至正午,日头毒得能晒死狗。

    信泉潭的水面突然像开了锅,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五个斗大的古字顺着水波纹荡开:耕、光、针、律、仓。

    还没等人看清,水底下一股大力涌上来,把这个字搅了个粉碎,最后只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有些模糊的“忘”字。

    紧接着,一块无字的石碑从潭底缓缓升了起来。

    正面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记住是为了开始,忘记才是完成。”

    千里之外的田埂上,陈默正要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叼进嘴里,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行囊,突然被人卸了下来。

    肩膀头子一轻,整个人都飘忽了几分。

    “行了。”

    他把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头看了眼头顶那轮白得刺眼的太阳。

    所有留下的痕迹,都已经成了这世道自个儿的血肉。

    不需要他去推,也不需要他去管,这架巨大的马车已经学会了自己找路。

    他转身想走,脚下的步子却没迈出去。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荒岭平日里哪怕是正午,也有几声知了叫,或者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可现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了。

    空气变得异常干燥,鼻腔里那股淡淡的咸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让人牙酸的土腥气,还有一种极其细微、密集,像是无数把小锯子在磨牙的……

    “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