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死寂,空漠。
刘镇南背着林素衣,行走在这片被称为“归藏隙”的诡异之地。脚下是冰冷而富有弹性的暗色地面,延伸至视野尽头,不见任何起伏。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散发着恒定却压抑的微光。无处不在的“空寂”道韵,如同无形的潮水,缓慢而持续地冲刷着他的身心,试图将他的存在感、他的生机、甚至他的思维,都“归藏”于此,化为这片死寂的一部分。
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伤势并未痊愈,经脉依旧传来隐痛,背上的林素衣虽然身形轻盈,但此刻却仿佛重于千钧,不仅因为她的重量,更因为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忧。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心脉处那股盘踞的霸道寂灭之力,如同定时之刃,悬在两人头顶。
刘镇南紧守心神,眉心那重新点亮一丝微光的印记持续运转,小心翼翼地通过怀中石罐的转化,汲取着此地那危险而又“纯净”的寂灭之力。石罐冰凉,如同定心石,将侵蚀性的“空寂”意韵滤去,留下相对温和的力量,滋养着他残破的躯体,也勉强维系着林素衣那一线生机。
他不敢走快,也不能走快。此地看似平静,却蕴含着比沉眠之地更深沉的危险。没有参照物,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灰暗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孤独与死寂,本身就是一种酷刑,足以让心智不坚者发狂。刘镇南只能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那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将其作为唯一的希望和方向,一步步前行。
那微光极其暗淡,时隐时现,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并且随着刘镇南的坚持前行,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那不是视觉上的显着拉近,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确认——那光芒并非错觉,而且,其散发出的、与这片“归藏隙”格格不入的微弱波动,正被石罐和林素衣眉心的符种所感应。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走了几个时辰,或许走了几天。刘镇南的意识因疲惫和伤痛而有些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就在他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麻木地倒下时,周围的环境,终于开始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首先改变的,是脚下地面的触感。那种冰冷坚硬的弹性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粗糙、略带颗粒感的质地,颜色也从单调的暗沉,逐渐过渡出一种极其黯淡的灰白色。
接着,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空寂”道韵。那如同背景般恒定存在的侵蚀感,开始出现了波动。并非减弱,而是……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开始变得不那么均匀。一丝极其微弱的、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细沙,漾开了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一种……“清净”、“沉淀”,甚至带着一丝“净化”意味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片万物归藏、唯有“空寂”的灰暗之地,却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珍贵。
刘镇南精神猛地一振,疲惫感被强行驱散了几分。他抬头,望向那指引方向的微光。此刻,那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在周围单调灰暗的衬托下,已经能够清晰分辨出,那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月华般的乳白色,与他所熟悉的、林素衣净元之力散发的气息,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沉淀”。
是净元之力?不完全是。是某种与“净”相关,却又与“墟”的“寂灭归藏”产生了奇异交汇的所在?
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迈出一步,身体的负担都在加重,但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提供了新的力量。
地面继续变化,灰白色越来越明显,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沙砾般的颗粒。空气中,那“清净沉淀”的气息也越发清晰,与“空寂”道韵相互交织、碰撞,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地带。在这里,那种侵蚀存在感的可怕“空寂”感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宁定的平静,虽然这平静之下,依旧潜藏着深不可测的底蕴。
终于,在走过一片颜色明显浅于周围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灰暗死寂的大地在此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割。前方,是一片与“归藏隙”风格迥异的土地。
那是一片广袤的、颜色更浅、近乎灰白的“沙滩”,质地细腻,如同被最纯净的水流冲刷了亿万年的细沙。沙滩向前延伸,尽头弥漫着乳白色的、柔和的光晕,看不清具体情形。而这灰白沙滩与身后灰暗大地的交界处,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却异常清晰的分界线。
分界线并非笔直,而是如同潮汐冲刷后的海岸线,自然曲折。在线条的两侧,气息泾渭分明。身后是浓郁的、侵蚀性的“空寂”归墟道韵;身前则是相对稀薄、却更为“厚重”的“清净沉淀”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此地交汇、碰撞,却又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形成了一片狭长的、相对“平和”的缓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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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刘镇南所看到的那点微弱白光,其源头,似乎就在这片灰白沙滩的深处,那乳白光晕笼罩之地。
“这是……两种不同‘道’的交界?”刘镇南心中震动。此地一边是极致的“归墟寂灭”,万物终焉;另一边却是偏向“清净沉淀”,似乎更接近“净化”与“守护”?净元灵湖的力量,似乎就与后者有些许关联。难怪林素衣的净元符种和这石罐(得自净元灵湖)会有所感应。
这里,或许就是“归藏隙”中的一处特殊区域,两种宏大规则相互制衡之地。对于几乎要被“空寂”彻底侵蚀的他们而言,这片“清净”一侧,无疑是喘息之机,甚至可能找到化解林素衣体内寂灭之力的方法。
刘镇南毫不犹豫,踏过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踏入灰白沙滩的瞬间,周身压力骤然一轻。那无处不在的、试图将自身“归藏”的空寂感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毕竟此地仍受归藏隙整体环境影响),但已减弱了太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宁和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的稀薄清净气息,让他疲惫不堪的神魂都感到一丝舒缓。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素衣从背上放下,让她平躺在细腻的灰白沙滩上。此地的清净气息似乎对她有益,她眉心那黯淡的符种,微不可察地明亮了一丝丝,虽然依旧无法驱除心脉的寂灭之力,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必须尽快找到那白光的源头!那里可能有解决师姐伤势的关键,或者至少是更安全的环境。
刘镇南略作调息,恢复了些许气力,正准备背起林素衣继续向沙滩深处前进,忽然,他耳廓微动,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沙滩另一侧,靠近灰暗“归藏隙”的方向,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沙地上被拖行的“沙沙”声,其间还夹杂着粗重而艰难的喘息,以及……一种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有人?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在这“归藏隙”中?而且听起来,状态似乎极差。
刘镇南瞬间警惕,轻轻将林素衣移至一块略微凸起的灰白色岩石后,自己则收敛气息,借着沙滩上细微的起伏和远处乳白光晕带来的朦胧光线,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
绕过几处灰白色的礁石状凸起,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灰白沙滩与灰暗大地交界线附近,一个身影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那浓郁的“空寂”灰暗地带,朝着“清净”的沙滩方向爬行。
那人一身原本应是月白色的长袍,此刻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暗沉如同干涸血迹的污渍,几乎看不出本色。他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向前挪动一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不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呜咽。他的一只手臂似乎受了重创,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拖在身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后背、肩胛的位置,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暗灰色印记。那印记散发出与周围“归藏隙”同源、却更加凝聚、更加霸道的“空寂”侵蚀之力,如同活物,不断吞噬着他的生机,并试图将他“拖”回身后的灰暗死寂之中。正是这印记的存在,让他脱离“归藏隙”的过程,变得如此痛苦和艰难。
此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片“清净”沙滩可能是生机所在,正拼死向这边挣扎。
刘镇南屏住呼吸,目光锐利。此人是谁?为何也会在“归藏隙”?他身上的伤势和那诡异印记,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在此地遭遇了什么?是敌是友?
就在他暗中观察,权衡是否现身之际,那艰难爬行的人似乎力竭,动作一滞,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灰气的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看就要被那后背的诡异印记彻底拖回灰暗之中。
而就在这时,那人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披散的发丝间,露出一双虽然布满血丝、充满痛苦,却依旧难掩其原本清亮轮廓的眼眸。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绝望,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对前方“清净”之地的渴望。
刘镇南心中猛地一动。这眼神……不似大奸大恶之徒,倒更像是一个陷入绝境的挣扎求生者。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暴露行踪,引来未知风险。此人身上那诡异印记气息不凡,其来历恐怕不简单。
不救……眼见一个可能拥有情报、且同陷绝境的人死在眼前,于他道心有亏。况且,多一个人,在这诡异之地,或许也多一份力量,或者至少,多一个弄清此地情况的渠道。
电光石火间,刘镇南做出了决定。他身形一闪,从藏身之处掠出,动作快如鬼魅,瞬间来到那爬行之人身旁。他没有贸然去触碰对方身上那诡异的印记,而是伸手一把抓住对方那只好手臂的衣袖,体内经由石罐转化的、相对温和的寂灭之力涌动,低喝一声:“起!”
同时,脚下用力,猛地将对方从交界线的灰暗一侧,朝着灰白沙滩的方向拖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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