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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老木头的逆鳞
    午后,日头偏西。

    林根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左手拎着两坛子镇上最好的女儿红。

    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是李氏特地拿熏肉和干笋包好的重礼。

    他站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感觉自己提的不是酒肉,而是两块千斤巨石。

    门里就是鲁一痴的家,也是他的木工房。

    那个老头人如其名,对木头痴,对规矩更痴。

    林根一想起当初为了青云阁那几排货架,张德才磨破了嘴皮子,才让那老家伙勉强点了头。

    如今,自己竟要在他亲手打造的得意之作上动刀子。

    林根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死马当活马医!”

    他给自己鼓了把劲,一咬牙,迈进了院子。

    院内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边是码放整齐的各色木料,另一边是刨花与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柏木香气。

    鲁一痴正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背对门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刻刀,在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上雕琢。

    他的动作又稳又细,仿佛那刻刀已是他手指的延伸。

    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根把礼物轻轻放在旁边的石磨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最憨厚的笑。

    “鲁师傅,忙着呐?”

    鲁一痴手没停,眼也没抬,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进来人。

    林根不敢催,就那么讪讪地站着。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鲁一痴吹掉木雕上的最后一缕木屑,满意地端详了片刻。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拿眼睛瞥了林根一眼。

    “是你啊。”

    他的声音,像他手里的木头,干,且硬。

    “铺子里的桌椅坏了?”

    “没坏,没坏!”林根赶忙摆手,凑上前去。

    “鲁师傅您做的家具,结实着呢!用个一百年都没问题!”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林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是这么个事,鲁师傅,我那铺子……想做点小改动。”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鲁一痴的脸色。

    鲁一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林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鲁师傅,我那铺子,您也知道,是一个前后通透的格局。如今我想着,能不能劳烦您这位大师傅给想想办法,看怎么能从中间巧妙地隔一下,分成前后两个互不打扰的铺面?”

    “前面还是清雅的青云阁,后面……我想腾出来做点山货生意,也好贴补家用。”

    话音刚落,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鲁一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手里的黄杨木小像被“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那眼神直直戳向林根。

    “你说什么?”

    “隔断?”

    “在青云阁里?”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木屑的冰冷与锋利。

    林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是啊,前面还叫青云阁,卖文房四宝。后面……我想卖点山货,总归是给乡亲们找条出路......”

    “山货?”

    鲁一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他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要在翰墨飘香的地方,卖你那沾着泥的菌子和发着霉的干菜?”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林根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根的鼻尖。

    “林根!我问你!我当初给你打造那青云阁,为的是什么?”

    “是为给镇上的读书人,一个清净雅致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根梁,每一块板,都是我按照文人风雅的心思打磨的!你懂什么叫风雅吗?”

    “你现在,要用一堵墙,把风雅给劈成两半?”

    “你要让墨香混上土腥味?你要让读书人吟诗作对的时候,闻到你后院的汗臭味?”

    老头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这是对我鲁一痴的侮辱!”

    “是对我手艺的糟蹋!”

    他一把抓起石磨上的酒坛和篮子,狠狠塞回林根怀里,力气大得让林根一个踉跄。

    “滚!”

    “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我鲁一痴就是饿死,也不会给你这种只认铜臭的俗物,动一根刨子!”

    林根被他连人带礼推出门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扇木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

    震落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林根抱着怀里的酒坛,呆呆地站在巷口。

    ......

    第四天。

    日头照常升起。

    百草堂的钱管事却觉得,这天光格外刺眼。

    他定下的三天之期,像个笑话。

    林根那个泥腿子,别说哭着喊着来求他,就连个鬼影子都没在百草堂附近晃过。

    钱管事坐在他那把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换了五道水,已经淡得没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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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还是不停地往嘴里灌,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那股子无名邪火。

    “沉得住气……”

    他对自己说,指节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这是在跟我比耐心,想把价钱再往上抬!我懂!我什么都懂!”

    铺子里的伙计小五,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觉得自家的钱管事,现在就憋着一口气,随时都可能炸开。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位锦衣员外,是镇上米行的陈老板。

    他家老太太常年失眠,是安神粉最忠实的主顾。

    “钱管事,”陈员外一进门就拱手,脸上满是急色

    “给我来十包安神粉,家里的存货都没了,我老娘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个好觉。”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得端着架子。

    他没动,只是朝小五递了个眼色。

    小五一个激灵,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员外,实在对不住。我们管事吩咐了,这安神粉……现在一人一天,只能买一小包了。”

    “什么?!”

    陈员外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药柜上的瓶瓶罐罐都嗡嗡作响。

    “限售?钱管事,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姓林的在耍心眼,还说不出三天,他就得自个儿把价钱降回来吗?!”

    “现在三天早过了,药呢?!”

    这话一出,铺子里其他几个正在抓药的客人,耳朵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妇人也凑了过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小伙计,这话是真的?我可是听人说了,林家那案首读书伤了脑子,那药粉人家要留着自己救命用,不卖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汉子也帮腔。

    “我邻居前天还看见林家大嫂去王屠户那买猪脑子呢,说是要给儿子补补!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谣言,一旦有了现实的佐证,就不再是谣言。

    恐慌,像水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钱管事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

    “胡说八道!”他试图用音量压下众人的议论。

    “什么伤了脑子!都是乡下人没见识的把戏!我们百草堂家大业大,会缺这点货?”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跟任何一个客人对视。

    陈员外这个生意人,最是会察言观色。

    他一看钱管事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冷笑一声:“钱管事,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就告诉我,这安神粉以后到底还有没有?”

    “就是!你给个准话!”

    “我老丈人离了这玩意儿就整宿整宿地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整个百草堂乱得如同集市。

    质问声、抱怨声、叹息声,朝着钱管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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