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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藏显之道
    下午,青山镇。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悠闲的味道。

    林根却一点也悠闲不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卷,手心全是汗,感觉那纸卷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鲁一痴的工坊门口。

    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像一张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雅俗分明……藏显之道……”

    林根嘴里反复念叨着,把儿子信里那几个拗口的词翻来覆去地咀嚼,生怕待会儿一紧张就忘了。

    他一个庄稼汉,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文绉绉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门内,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如期而至,震得门板都在嗡嗡作响。

    “滚!”

    林根被吓得一哆嗦,差点转身就走。

    但想起儿子信中那句“父亲此行非为求工,而是问道”,他硬是把缩回去的脚又迈了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绷得直直的,冲着门里喊道:“鲁师傅!我今天不是来求您做工的!”

    门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鲁一痴那张满是褶子、写满“生人勿近”的脸露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林根,眼神里满是嫌弃。

    “不做工你来干什么?来看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没有?”

    “不是,不是。”林根连忙摆手,将手里的纸卷恭敬地往前一递,像递一道保命的符。

    “鲁师傅,我……我是诚心来请您品评一幅图的。”

    “图?”

    鲁一痴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本想直接把门摔上,但“品评”这两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小钩子,勾住了他的耳朵。

    林根见有门,赶紧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卷。

    “我儿说,青云阁是您的心血之作,要在里面卖山货,确实俗了,是我们不对。”

    “可生意难做,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说,强行砌墙是蠢办法,是破坏。真正的好法子,应该叫‘雅俗分明,清浊异流,藏显之道’。”

    鲁一痴本来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可当听到这几个字时,他那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

    “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藏啊显的,拿来我瞧瞧!”

    他嘴上依旧刻薄,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图纸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在我面前卖弄这点浅薄心思!”

    林根没在意他的语气,指着图纸,努力回忆着儿子教他的话,用自己最朴素的语言解释。

    “您看,这里,不用砌死墙,而是用一道月洞门样式的博古架,半遮半掩。”

    “前面看,是文人雅士的清玩,后面瞧,又是另一番天地。这叫藏。”

    “还有这,用一扇竹影屏风,能把外面的光引进来。”

    “光影落在地上,就像给那些俗气的山货,也披上了一层雅致的衣裳。这叫显。”

    林根一口气说完,紧张得额头全是汗,心里七上八下。

    他最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这不叫隔断,这叫……于方寸间,另见乾坤!”

    鲁一痴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

    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老眼,此刻像是被火种点燃了,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一把从林根手里夺过图纸,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柔地摩挲着,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绝世的美玉。

    他的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入了魔。

    “妙……”

    “妙啊!”

    “这哪里是隔断?这是在造景!是以虚破实,以光为笔!”

    “鬼才!这绝对是鬼才手笔!”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林根的衣领,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说!这图到底是谁画的!”

    “你这个只认铜臭的俗物,打死你也想不出这种点子!”

    林根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赶紧道:“是我儿!是我儿林昭画的!”

    “林昭?”

    鲁一痴松开手,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看着图纸,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又抚掌赞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林根被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问点什么,鲁一痴却猛地一挥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图纸。

    “图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林根张了张嘴,看着这个前一刻还想吃人的老头,此刻却像捧着命根子一样护着那张图。

    他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但他现在也不敢问,只能揣着一肚子问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工坊。

    ......

    百草堂。

    仿制品“安神散”推出的第三天,整个青山镇炸了锅。

    百草堂门口,人潮汹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镇上教了一辈子书的陈老秀才,正被人用一张竹躺椅抬着,横在药铺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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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秀才七十多岁,一向以身板硬朗、为人方正着称。

    此刻却面如金纸,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进气多,出气少。

    “黑心肝!你们百草堂真是黑心烂肝的东西!”

    老秀才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红着眼珠子,指着百草堂那块烫金招牌嘶吼。

    “我爹喝了你们的安神散,只为求个安稳觉。结果呢?一夜没合眼,在茅房里拉了大半宿!这哪里是安神散,这分明是催命汤!”

    人群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我的天,连陈老先生都敢坑,这百草堂是想钱想疯了?”

    “我家也买了!我婆娘喝了就说肚子绞着疼,我还当是她吃坏了东西!”

    “快!快把药拿出来看看!”

    钱管事满头大汗地从门里挤出来,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脸上立刻堆起焦急又诚恳的笑容,高声道:“各位乡亲静一静,听我一言!天大的误会啊!”

    “陈老先生,您老身体不适,我钱某人心里比谁都急!这安神散,有的人吃了安然入睡,可见方子没错,怕不是……怕不是这批药材里,有几味药性凑巧相冲了!”

    “这是我们百草堂的疏忽,我认!这样,凡是买了这批药感觉不适的,我们百草堂不仅全额退款,还额外补偿二十文钱!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躺椅上,陈老秀才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指着钱管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谁稀罕你的臭钱!”

    老秀才的儿子“哐当”一声,将一个陶罐狠狠砸在钱管事脚下,褐色的药渣混着水溅了他一裤腿。

    “这就是剩下的药!”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愤怒,响彻街巷。

    “钱管事,你敢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自己喝一碗吗!”

    钱管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张胖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案板上待宰的猪头。

    喝?

    他怎么敢喝?那玩意儿的剂量,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虚了!他心虚了!”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退回来!”

    “砸了他的黑店!”

    一个烂菜叶子不知从哪飞过来,啪叽一下,精准地糊在了钱管事锃亮的脑门上。

    钱管事彻底慌了。

    他想躲,想辩解。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全镇人的滔天怒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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