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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这潭死水,我来了
    门房领着林昭,脚下的路愈发偏僻。

    前院那股子圣贤书卷气渐渐淡了,转而被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腐烂落叶的霉味钻进了鼻腔。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出现一栋两层小楼。

    红漆剥落的柱子露出腐朽的木芯,檐下歪斜的匾额上,是追余斋三个死气沉沉的大字。

    被追逐的,被剩余的。

    “到了。”

    门房下巴一扬,“自己进去找个空铺,别乱跑冲撞了贵人,不然有你好看的。”

    林昭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汗味与廉价墨水混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是个大通铺,十几张高低不平的木板床沿墙摆放,大多空着。

    这里,是府学里被遗忘的角落,塞满了失意和落魄的边缘人。

    整个斋舍,死一般寂静。

    靠窗角落,一个叫钱理的青年正埋头苦读,仿佛一座石像。

    另一个床铺上,眼神阴鸷的少年孙毅正用破布狠命擦着一方劣质砚台,他瞥了林昭一眼,嘴角撇了撇,满是瞧不起。

    还有一个床位,被子蒙头盖着,只有一个轮廓,了无生气。

    林昭平静地收回目光,抱着旧布囊,走向最靠门的空床铺。

    床板上积着厚厚的灰,他没作声,放下布囊,拿出布巾去院里打了水,回来默默擦拭。

    一遍,两遍,动作不快不慢,始终低着头,弓着背。

    “呵,又来一个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傻子。”

    孙毅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钱理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蒙头大睡的那个,毫无反应。

    林昭仿佛未闻,继续擦着床板。

    但在他垂下的眼帘后,幽沉的眸子里,世界已然不同。

    鉴微悄然开启。

    钱理身上,是被浓郁的灰色焦虑与自卑包裹,可在那灰色深处,却有一点米粒大小的微光在倔强闪烁,那是坚韧。

    孙毅身上,翻腾着黑色的怨气与不甘。

    最后,林昭的感知笼罩了整个追余斋,他看到这小楼上空,覆盖着一层停滞的、晦暗压抑的气。

    这里,是府学人人避之不及的贱民窟。

    他缓缓收敛心神,将布囊塞到床里侧当枕头。

    床板坚硬,空气刺鼻,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闭上眼,如一尾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潭死水。

    翌日开课。

    主学堂内,红木长案,圣贤画像高悬。

    林昭与追余斋几人被安排在最末排的角落,与前排的锦衣公子们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一个形容枯槁、衣衫洗得发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便是府学的怪人——郭夫子。

    郭夫子曾是京中翰林,因直言进谏得罪权贵,被贬斥于此,一晃二十年。

    他站上讲台,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下,开口道:“今日第一课,作文一篇。”

    众人正襟危坐。

    “题目——《论北伐之弊》。”

    满堂哗然!北伐乃大晋国策,是政治正确,这老头竟敢妄议其弊?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稍一错愕,随即个个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这显然是道陷阱题,考验的是他们的政治觉悟。

    一时间,堂内笔墨飞舞,全是歌颂北伐大义,痛陈北伐虽难、大义所在的慷慨陈词。

    林昭坐在角落,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开启鉴微,感知着整个学堂。

    那些权贵子弟身上,满是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得意。

    可当林昭的感知掠过讲台上的郭夫子时,他的心神微微一凝。

    老人身上没有一丝考较得逞的满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浮沉、听够了虚伪之言的深深倦怠。

    林昭垂下眼帘,心中念头飞转。

    那些权贵子弟的得意与郭夫子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这真是陷阱,老夫子此刻该是得计的冷笑,而非这般意兴阑珊。

    原来,他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这满堂的虚伪中,徒劳地寻找一句真话。

    林昭提笔,笔尖悬于纸上三寸,脑中闪过的却是豫州水患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要论弊端,他能写出十条,条条见血。

    但他只是略一停顿,便蘸饱了墨,以馆阁体写下了“北伐乃国之大策……”这八个字。

    他刻意放缓了思路,将那些犀利的见解揉碎、磨平,再掺上大量空洞华丽的辞藻,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厨子,故意做出一碗寡淡无味的白水煮菜。

    收笔时,一篇标准的应制文跃然纸上,字字稳妥,句句安全,完美得令人过目即忘。

    这,就是藏的学问。

    他装作才思枯竭的样子,抬头环顾。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果然个个奋笔疾书,脸上挂着洞悉天机的得意。

    他们写的无非是些北伐虽艰,然大义所趋、纵有万难,亦不改其志的漂亮话。

    林昭的目光掠过他们,却在角落里定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身姿挺拔,脊梁如枪,约莫十四五岁。

    他坐姿端正,却无寻常书生的刻板,反倒有种军人的利落。

    他的笔在纸上疾走,神情专注而冷静,与周围的同窗格格不入。

    林昭心中微动,鉴微悄然开启。

    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感知到一缕缕极细却无比坚韧的血色丝线,从少年身上蔓延开来,那代表着经历过生死的意志和无法磨灭的军旅烙印。

    这与满堂学子身上那些或灰败、或浮躁的各色情绪丝线,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

    有趣。

    过了半个时辰,郭夫子开始收卷。

    他一张张翻着,神情愈发麻木,浑浊的老眼里,是积攒了二十年的失望。

    直到翻开那份挺拔少年的答卷,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老人的神情在变,从惊讶,到震撼,最后竟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激动,他捏着纸张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好!”

    郭夫子猛地一拍讲台,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让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他,林昭也顺势做出受惊的怯懦模样。

    “此文,从粮草、兵员、气候、内政四处着眼,条分缕析,论证当下强行北伐之风险!逻辑严密,论据详实,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郭夫子举起那张答卷,老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

    “赵恒!你很不错!”

    满堂哗然。

    前排的锦衣公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那个粗鄙的武夫之子,竟得了郭夫子如此盛赞?

    角落里的赵恒缓缓起身,对着郭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惶恐。”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