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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落笔定乾坤
    京城的风向,似乎一夜之间变了。

    前几日还是西北刮来的凛冽,转眼又带上了江南的温润。

    最终,这股风汇入紫禁城,在红墙金瓦间凝成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而这一切波澜,都巧妙地绕开了静心斋这一方小天地。

    此地,一如既往的静谧。

    距离大晋王朝三年一度的春闱,仅余一月。

    林昭放下手中关于苏家北上商路的最新密报。

    他指尖在一块温润的玉石上轻轻摩挲,汲取着其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能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点光。

    那是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又远超这个年纪的专注与灼热。

    天下的棋局已然落子。

    他个人的战场,也到了该吹响号角的时候。

    “魏公公。”

    侍立在门外的魏进忠身形微微一动,连忙推门而入。

    “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公公,为我取来本朝开国至今,所有春闱、秋闱的题录。”

    魏进忠的眼皮轻微一跳,没有多问。

    “再取本届春闱主考,副主考自入仕以来,所有刊印过的着作、文章、诗集,乃至旁人记述的言行录,能找到的,我全都要。”

    魏进忠的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何等浩瀚的文山书海!

    林昭竟要在一个月内,尽数通览?

    “公子,这……”

    “无妨,取来便是。”

    魏进忠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他如今对这位少年的任何指令,只剩下两个字:执行。

    内廷番子的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半日,一辆辆毫不起眼的骡车便悄然停在了静心斋的后院。

    一个个尘封的木箱被抬入书房。

    箱盖开启,陈旧纸张与墨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魏进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林昭却只是平静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陈希文早年的策论集。

    他的双眼,在触及书卷文字的刹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微尘般的光点骤然亮起。

    嗡——

    林昭眼前书卷字里行间的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纤细的光丝。

    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的顿挫,都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点,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幅无形的星图。

    魏进忠站在一旁,只见林昭指尖如风翻过书页。

    那模样,仿佛并非在逐字阅读,而是一眼便将整页的精义神髓吸入脑海。

    一炷香的功夫,一本策论集,便已翻完。

    而在林昭的脑海中,一幅关于陈希文的图谱正在飞速成型。

    陈希文,昭武二年进士,初入翰林,文风华美,好引经据典,崇尚古法。

    昭武五年,上《万言书》,论以德治化天下,被先帝批阅:言之空泛,不切实用。斥其闭门造车,不知民生疾苦。

    此后沉寂三年,外放地方,任县学教谕。

    林昭的目光,落在下一本着作上。

    昭武八年,《农桑辑要疏》,文风大变,字字句句不离田亩、税赋、水利。

    昭武十年,《漕运改制策》,引用的不再是圣人经典,而是沿途州府的仓储、运力实数。

    昭武十五年,《论开中法之弊》,其中对“盐引”的分析,细致到了每一引盐在不同地域的流通成本与损耗。

    海量的信息洪流,在鉴微之下被迅速筛选、提纯、归纳。

    顷刻间,陈希文一生的思想脉络,在其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从一个理想主义的清谈之士,到一个极端务实的经世致用派。

    那一次被皇帝当众斥责的经历,成了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他憎恶一切空谈。

    他欣赏一切能落到实处,能转化为数字,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

    林昭的嘴角,缓缓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继续在书海中掠过,这一次,他关注的不再是文章内容,而是那些着作的序言、后记,乃至夹页中的题字。

    《漕运改制策》序,作者:盐铁司郎中,钱枫。

    钱枫,陈希文得意门生。

    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在庞杂的信息星图中被鉴微精准地捕捉、点亮。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林昭脑中交织成电光石火!

    天子对国库的渴求,自己那封直指西北盐政的密折,苏家即将撼动天下的三百万两白银……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钱!

    而这位主考官陈希文,这位极端务实的经世派,他那位恰好身在盐铁司的得意门生……

    拼图的最后一块,轰然落定!

    春闱,是为国选材。

    而当下大晋最重要、最急迫的国事,便是即将拉开序幕的,西北盐政大改革!

    陈希文作为主考官,他出的题目,必然要契合经世致用的理念,更要紧贴天子最关心的朝堂动向。

    还有什么,比盐铁之政更能体现这一点?

    这道题,既能考察学子对民生经济的洞察,又能为朝廷即将推行的大政方针,从舆论和人才上铺路。

    这不仅是一道考题。

    这是主考官陈希文,递给陛下的投名状!

    “呵。”

    林昭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魏进忠一个激灵,只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站到了书案之前。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取过一管狼毫,悬腕蘸墨。

    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由深沉的静,转为了极致的动。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

    魏进忠看到,林昭的笔尖在砚台中饱饮墨汁,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他闭上了眼。

    皇帝要的,是解决问题,但更要平衡与掌控。

    所以,这篇策论,不能只谈雷霆破旧,锋芒毕露,那会加重帝王的猜忌。

    它必须是一篇看似稳妥,实则激进的文章。

    要用最醇厚的儒家经典做外壳,讲藏富于民、国之根本。

    内里,却要用最精准的数据,最冷酷的逻辑,去剖析旧利集团的盘根错节,去论证新盐路对国库、边防、民生的巨大裨益。

    既要让陈希文这样的实干派拍案叫绝。

    更要让天子看到一个忠诚且可控的能臣形象。

    这一篇文章,敲的是春闱龙门,更是天子心门!

    笔,终于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行行瘦金体小字,如龙蛇游走,带着一股洞悉全局的磅礴之气,跃然纸上。

    魏进忠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轻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