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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老夫等了三十年
    三更天了。

    贡院深处,总裁官署里,烛火昏黄,光影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混杂着一丝只有熬到极致的人才能体会到的疲惫。

    主考官陈希文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的面前,已经堆了近百份由各房同考官们筛选推荐上来的荐卷。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位房官眼中的国之栋梁。

    可他看了一整夜,心中却只有愈发深重的失望。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文章做得像是裱糊匠手里的活计,工整、漂亮,却看不到半点骨头,摸不到一丝血肉。

    这些文字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同样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结果被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不知稼穑,何以牧民的自己。

    那份耻辱,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骨头上,三十年了,依旧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拿起一份被众房官一致推崇的卷子。

    字迹飘逸俊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出自名门的底蕴与从容。

    文章更是无懈可击,引《礼记》、述《论语》,将君子思不出其位阐述为安分守己、恪守礼法、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至高德行。

    通篇读完,中正平和,雍容典雅。

    是任何一位大儒都挑不出毛病的上乘之作。

    陈希文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文笔斐然,可为鼎甲之选。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波澜。

    这只是一篇好文章。

    一个好学生。

    仅此而已。

    他将这份几乎预定了状元之位的卷子,不带任何情绪地放在了备选的最顶上。

    大晋,不缺这样温润如玉的君子。

    缺的,是能打破玉器,重铸乾坤的利刃!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躬着身子,将最后一叠荐卷呈了上来。

    “大人,这是郑编修那一房的荐卷。”

    陈希文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然而,目光触及卷首荐语的瞬间,他那本已麻木的神经,被刺了一下。

    “文笔犀利,然剑走偏锋。”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请总裁明鉴。”

    陈希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是这种评语。

    每年春闱,总有那么些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喜欢在文章里弄些险峻之语,以博眼球。

    这种人,根基最是浅薄。

    他本就疲惫至极,看到这几乎是宣判死刑的评语,心中已有了七分不喜,甚至懒得再看内容。

    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批判,他随手翻开了那份朱卷。

    第一眼,他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字迹给冲撞得眼角一跳。

    誊抄的书吏显然是想模仿原卷的风格,下笔极重,笔画干枯凌厉,毫无牵丝带钩的圆润,字字独立,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子要跟这天下所有规矩为敌的狠劲。

    狂悖!

    陈希文心中的厌恶又多了两分。

    可就在下一刻,他那即将移开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石破天惊的破题之上!

    “位者,责也。”

    短短四个字。

    他眼睛里,那潭死水般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那微微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坐得笔直!

    疲惫,厌烦,不屑……

    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清扫一空,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过的经义文章数以万计,所有对君子思不出其位的解读,都在讲本分,讲规矩,讲秩序。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陈希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朱卷凑到烛火下,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玉器,若只是摆着好看,于这世道,有何用处?

    三十年前,金銮殿上。

    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不也是因为痛陈时弊,建议改革漕运积弊,而被一群老臣围攻,斥为心思机巧、不守成规、欲与民争利么?

    先帝那失望的眼神,同僚们鄙夷的目光,朝堂上那些温润君子们一句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词滥调……

    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他当年,不就是那个想要疏通洪水的大禹么?

    而那些人,不就是那群只会对着洪水空谈道德的蠢货么?!

    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此刻轰然决堤!

    强烈的共鸣,像是山洪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整个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不是一篇经义策论!

    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为他自己,为天下所有务实之臣正名的檄文!

    他抓着卷子的手,青筋毕露。

    这分明就是在指着他,指着满朝那帮自诩清流的所谓君子们的鼻子,在痛骂!

    骂他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是国家的蛀虫!

    陈希文猛地站起身。

    他不再看文章,而是死死地盯着卷首郑老夫子写下的那行毒评。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呵呵……

    呵呵呵呵……

    陈希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机巧?

    大禹治水是机巧!

    商鞅变法是机巧!

    富国强兵,经世致用,皆是机巧!

    若无这等机巧,国将不国!

    至于持国之重器?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被他放在最上面的,陆文渊那份文笔斐然的状元卷。

    这,就是郑老夫子之流眼中的重器?

    一块温润华美,却只能束之高阁,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用处的废玉?!

    陈希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拿着陆文渊的卷子,走回桌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小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将那份被所有人推崇的状元之卷,随手垫在了最底下。

    然后,将那份被判了死刑的毒卷,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所有荐卷的最顶端!

    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

    这一刻,他胸中激荡,三十年的沉郁一扫而空,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快意。

    “郑和,你错了……”

    他看着那份毒评,喃喃自语。

    “满朝诸公,也都错了……”

    “老夫,也错了三十年……”

    他提起笔,在郑老夫子那行恶毒的荐语旁,用一种同样斩钉截铁,甚至更加霸道凌厉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批语。

    “此非机巧,乃经天纬地之才!”

    “此非偏锋,乃匡扶社稷之术!”

    写完,他掷笔于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长身而立,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压抑。

    “老夫等了三十年……”

    “等的,就是这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