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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陈希文的后怕
    卯时的钟声刚过,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礼部衙门的公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希文端坐在案前,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昨夜放榜,林昭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大晋革新的希望。

    他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他在等。

    等今日早朝,等那些勋贵世家在金銮殿上的反扑,然后他再舌战群儒,死保林昭。

    “大人!大人!!”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粗暴地撕碎了礼部衙门清晨的肃穆。

    陈希文眉头微皱,刚想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属下,却见自己的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

    “慌什么?成何体统!”陈希文沉声喝道,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

    “出……出大事了!”

    幕僚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变调:“北镇抚司……锦衣卫……把靖安侯府给围了!!”

    “说是……说是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正在抄家拿人!!”

    “哐当——!”

    一声脆响。

    陈希文手中的青花瓷盏,毫无征兆地滑落。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官袍下摆,碎瓷片飞溅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斤重锤狠狠砸下。

    靖安侯府被围?

    抄家?

    陈希文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大晋,动勋贵,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除非有天大的理由,否则皇帝绝不可能如此雷霆万钧。

    理由是什么?

    昨夜放榜。

    林昭会元。

    靖安侯府与林昭的死仇。

    这几个词在陈希文脑海中瞬间串联成一条血淋淋的线。

    “林昭……”

    陈希文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甚至失去了知觉。

    刺杀!

    一定是刺杀!

    靖安侯府那个疯子,竟然敢在放榜之夜,派人刺杀今科会元!

    “备轿!!”

    陈希文猛地弹起,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案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根本顾不上揉。

    “不!备马!快备马!!”

    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幕僚,踉跄着冲出公房,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去宫门!立刻去宫门求见陛下!!”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不是怕靖安侯府倒台,他是怕林昭死!

    那是他赌上了四十年官声,赌上了身家性命才保下来的革新火种啊!

    若是林昭昨夜死了……

    陈希文不敢想。

    那不仅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结,更是大晋最后一点变法的希望,彻底断绝。

    ……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清晨的长街。

    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陈希文伏在马背上,随着颠簸剧烈喘息。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发热的头脑被迫冷却了几分。

    等等。

    陈希文勒紧缰绳,放缓了马速。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惊疑。

    如果林昭真的死了,陛下会怎么做?

    雷霆震怒是必然的。

    但直接围封侯府、抄家拿人?

    不。

    依照当今陛下的性子,若无确凿如山的铁证,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逼反整个勋贵集团的风险,直接对靖安侯府动手。

    死无对证,才是刺杀的最高境界。

    既然动用了锦衣卫,既然敢围府,那就说明……

    有人证!

    甚至,有活口!

    陈希文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能在靖安侯府死士的刺杀下留下活口?

    谁干的?

    御马监的魏进忠?

    不,魏进忠虽然身手了得,但他不可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林昭。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刺杀失败了。

    林昭,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出,陈希文浑身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活下来了。

    那个少年,竟然在必死的杀局中活下来了!

    马匹缓缓前行,陈希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比这湿冷的衣衫更加复杂。

    他抬起头,望着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继而化作深深的敬畏。

    昨夜的静心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既然早就动了杀靖安侯的心思,为何偏偏选在昨夜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

    陛下在等。

    等靖安侯府递刀子。

    而林昭……

    就是那个拿着刀柄,把自己送到死士刀口下的诱饵!

    “好狠的帝王心术……”

    “好硬的少年骨头……”

    陈希文喃喃自语,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提拔林昭,是作为前辈对后进的提携,是为国举才。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个看似温润谦恭、出身寒门的少年,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林昭是一把刀。

    一把比他陈希文想象中更锋利、更冷血、也更懂得审时度势的绝世凶刃!

    能以十二岁之龄,在顶尖死士的围杀下存活,并反手将整个靖安侯府送上断头台。

    这样的人……

    陈希文打了个寒战。

    他既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与兴奋。

    庆幸的是,这把刀握在陛下手中,握在革新派手中。

    战栗的是,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吁——”

    战马停在了午门之外。

    此刻的午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收到风声的官员。

    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看到陈希文策马而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

    谁都知道,林昭是陈希文力保的会元。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位礼部尚书,怕是要在风暴中心站得更稳了。

    陈希文翻身下马,理了理凌乱的官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威严。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了那个躺在深宫之中,满身伤痕却赢得了天下的少年。

    “变天了。”

    陈希文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苦涩与快意的弧度。

    “这大晋的官场,从今往后,怕是再无宁日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宫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

    既然刀已出鞘,那他这个磨刀石,也该去见证这场即将染红京华的杀戮盛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