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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朕这江山,早就烂透了!
    夜深了。

    紫禁城的更漏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奉天殿内。

    只余下御案前的一盏孤灯,昏黄摇曳。

    光影将大殿内的金龙柱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头头潜伏在暗处的巨兽。

    林昭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魏进忠守在门口,平日里那张阴鸷的脸此刻低垂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冲林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吱呀——”

    沉闷的闭合声,将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林昭抬脚,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脚步声空旷而清脆。

    大殿深处,没有身着龙袍的威严帝王。

    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御阶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只铜拨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

    火星噼啪作响。

    昭武帝赵衍。

    卸下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冕服,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富家翁。

    只是那两鬓斑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学生林昭,叩见陛下。”

    林昭行至近前,刚要跪拜。

    “免了。”

    赵衍头也没回,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坐。”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林昭没有推辞,谢恩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屁股只沾了半边,身姿如松。

    赵衍放下铜拨子,从炭盆旁提起一壶温着的茶。

    他亲自倒了两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了林昭面前。

    “这是去年的陈茶,新茶还没进贡上来,凑合喝。”

    林昭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茶香并不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苦涩。

    “谢陛下赐茶。”

    赵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殿内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

    赵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昭,你怕不怕?”

    这句话来得突兀。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

    林昭捧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大晋的主宰。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闪躲与慌乱。

    “回陛下,臣怕。”

    林昭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怕死。”

    “那日火烧静心斋,臣在赌。赌房梁塌下的角度,赌风向的变化,赌陛下……来得够快。”

    “若是输了任何一环,臣现在就是一具焦尸。”

    赵衍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狠厉。

    “既然怕死,为何还要做?”

    林昭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对着赵衍深深一揖。

    “臣虽怕死。”

    “但臣更怕这满腹经纶,最终只能用来写几首粉饰太平的诗词。”

    “臣怕这一身本事,到头来只能在官场上蝇营狗苟,看着这世道烂下去,却无能为力。”

    “臣怕死后见列祖列宗,被问及‘汝生平何为’时,只能答一句‘尸位素餐’。”

    林昭抬起头,字字铿锵。

    “与其那样窝囊地活着,臣宁愿轰轰烈烈地死。”

    赵衍愣住了。

    他看着林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没坐上龙椅,满腔热血,发誓要中兴大晋的皇子。

    “好……”

    赵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吐尽了胸中积压多年的郁结。

    “好一个更怕。”

    “好一个尸位素餐。”

    赵衍苦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地上。

    茶水溅出,打湿了金砖。

    “朕在这龙椅上坐了二十年。”

    “每日受百官朝拜,听万岁山呼。”

    “可朕,也怕了二十年。”

    赵衍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扶林昭,而是径直走向大殿西侧。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绘制着大晋十三省的疆域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朱砂和墨线描绘得清清楚楚。

    赵衍站在地图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林昭,你过来。”

    林昭依言上前,站在赵衍身后半步。

    赵衍伸出手,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北边的幽云十六州,划到南边的江南水乡。

    “世人都道朕是天子,富有四海。”

    “可你看看。”

    赵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红圈的位置。

    “这是两淮盐场。”

    “这是江南织造。”

    “这是大运河的漕运总督府。”

    赵衍转过头,看着林昭,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你知道这些地方,每年给国库交多少银子吗?”

    林昭沉默。

    他知道那个数字,必定少得可怜。

    “不足前朝的一半!”

    赵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银子呢?去哪了?”

    “都进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进了那些贪官污吏的私库!”

    赵衍猛地一挥袖子,指着地图上象征京城的那个点。

    “就在昨天,朕抄了靖安侯府。”

    “那是大晋的开国勋贵!”

    “仅他一家抄出来的金银,比国库三年的收入还多!”

    赵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林昭,你以为朕让你烧静心斋,只是为了杀一只鸡给猴看?”

    赵衍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靖安侯赵康,不过是朕这锦绣江山上,生的一颗无伤大雅的疥疮。”

    “他又蠢又贪,仗着军功嚣张跋扈。”

    “这种人,朕想割,随时都能割掉。”

    “只要朕狠得下心,哪怕背上个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能杀了他。”

    说到这里,赵衍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有些烂疮……”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上。

    那是大晋的血管。

    也是大晋最大的毒瘤。

    “有些烂疮,已经深入骨髓,烂到了根子里。”

    “它们长在肉里,连着筋,贴着骨。”

    “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

    “那些人,不像赵康那样张牙舞爪。”

    “他们读圣贤书,穿儒雅袍,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拿祖宗家法来压朕。”

    “他们盘根错节,互相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朕想动漕运,户部就哭穷,工部就喊难,地方上就敢给朕激起民变!”

    “朕想改盐政,第二天京城的盐价就能涨十倍,让百姓吃不起盐!”

    “这才是朕真正怕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能要了大晋命的东西!”

    赵衍一步步逼近林昭。

    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